我看着她手臂上渗出的、明显的黑色血迹,闭上了眼睛。
女孩被拖下了车,哭喊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车重新启动,没人说话。过了好久,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才低声说:“…她会怎么样?”
女队长没回头:“处理掉。”
“可她还没变异…”
“等变异就晚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感染速度因人而异,快的十分钟,慢的可能潜伏几天。我们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车里又陷入了死寂。
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,驶入一个看起来像废弃工厂的地方。高墙上拉着电网,门口有岗哨,探照灯扫来扫去。车子在接受检查后,开进了内部。
我们被带进一个空旷的厂房,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,或坐或躺,个个神情惶恐。厂房一角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,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分发。
女队长把我们交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,转身走了。眼镜男拿着平板登记了我们的信息,然后给了我们每人一个手环。
“戴在左手,不要摘。这是监测环,能实时监测你们的心率、体温和血液成分。一旦出现异常,它会报警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另外,你们需要在这里接受至少一年的观察。确认没有感染风险后,才能离开。”
“一年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这种病毒的潜伏期很长,而且有案例显示,部分感染者能完美伪装成正常人,直到再次接触感染源才会发作。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然,这一年里你们是自由的,可以在指定区域内活动,我们会提供基本生活保障。但记住,不要试图离开,也不要靠近围墙。电网是常开的。”
我看了眼手腕上的黑色手环,冰凉冰凉的。
眼镜男离开后,我在厂房里找了个角落坐下,打开一瓶水,小口喝着。旁边坐着个中年人,四十多岁,穿着睡衣,脚上只有一只拖鞋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他问我。
“景华公寓。”
“我住对面的锦绣城。”他苦笑,“老婆孩子都没了。我眼睁睁看着…看着她们变成那样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拍了拍他的肩。
这时,厂房另一头传来骚动。几个人在争吵,好像是为了抢食物。穿防护服的人立刻过去制止,场面很快平息,但空气里的紧张感更浓了。
这一夜,没人睡得着。
第二天早上,我们被分到了宿舍。八人间,上下铺,像大学宿舍。和我同屋的有个瘦高个,叫林铎,话不多,但眼神很警觉。还有个胖子,叫王硕,自来熟,很快就跟所有人称兄道弟。
“你们说,这玩意儿到底哪儿来的?”王硕一边啃饼干一边问。
没人搭话。
“我听说啊,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实验室泄露。就西郊那个生物研究所,上个月不是爆炸了吗?当时新闻说是什么化学品泄漏,我看就是这鬼东西跑出来了。”
林铎看了他一眼:“你从哪儿听说的?”
“我有朋友在报社,内部消息。”王硕神秘兮兮地说,“他还说,这病毒会让人产生变异,力气变大,速度变快,但会失去理智,就喜欢吃人。而且啊,被咬的人也会被感染,跟电影里演的一样。”
“那为什么有的感染者看起来还像正常人?”我问。
王硕愣了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我点头,“我昨晚看见一对夫妻,被感染后还能说话,还能思考,就是…行为很诡异。”
王硕挠挠头: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可能每个人体质不一样?”
林铎突然开口:“不是体质问题。”
我们看向他。
他坐在下铺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监测环:“我大学学生物的。如果这是病毒,那它的感染机制肯定很特殊。有些病毒会直接破坏宿主神经系统,导致狂躁、攻击性增强。但有些…会先潜伏,慢慢改造宿主,让宿主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,逐渐变成传播工具。”
“你是说…那些看起来还正常的感染者,其实是病毒有意伪装的?”我感到一阵恶寒。
“有可能。”林铎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它们在学习怎么更像人。等它们完全学会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我们都懂了。
等它们完全学会,就再也没人能分辨出谁是感染者,谁不是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观察区的生活枯燥而压抑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七点吃饭,八点接受体检,然后就是自由活动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活动的,活动范围就一个操场大的院子,四周是高墙电网。
我们这些幸存者渐渐分成了小团体。我和林铎、王硕,还有另外两个聊得来的人经常在一起,互相照应。眼镜男——他叫周文,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——每周会给我们做一次简报,通报外面的情况。
“疫情已经得到初步控制,军队在逐步清理感染区。”
“疫苗研发进展顺利,已进入动物实验阶段。”
“请各位保持信心,遵守纪律,不要传播谣言。”
每次都是这套说辞,听得人耳朵起茧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每次简报结束,周文都会特意看我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,欲言又止。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多心,但连续几周都这样,我心里开始打鼓。
一个月后,发生了一件事。
住在我们隔壁宿舍的一个男人,半夜突然发狂,用牙刷捅伤了自己的室友。等警卫冲进去时,他已经把自己脖子抓得稀烂,黑色的血喷得到处都是。
周文带人处理了现场,把所有和那男人接触过的人都隔离了。那天晚上,他单独找我谈话。
谈话的地方是他的办公室,很小,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。他给我倒了杯水,示意我坐。
“沈牧,你来这里一个月了,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活着。”
他笑了笑,有点勉强:“你的监测数据一直很稳定,没有异常。这很好。”
我没接话,等他下文。
他搓了搓手,犹豫了几秒,才开口:“有件事,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但你得保证,听完之后不要告诉任何人,以免引起恐慌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天晚上,去接你的接应小组…其实不是去接你的。”
我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的主要任务,是回收一样东西。”周文盯着我的眼睛,“一样从你家里带出来的东西。”
我后背的寒毛慢慢竖了起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金属盒子,大概巴掌大,银色,表面有暗纹。”他描述得很详细,“就放在你床头柜抽屉的最里面,用一块黑布包着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
是有那么个盒子,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遗物。他说是他年轻时在旧货市场淘到的,觉得花纹特别,就留了下来。后来给了我,我也没当回事,一直扔在抽屉里。
“那盒子…怎么了?”
“那不是普通的盒子。”周文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的检测显示,那是一种…容器。里面原本装着的东西,就是这次病毒爆发的原始样本。”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你、你是说…”
“病毒是从你家泄露的。”周文一字一顿,“更准确地说,是从那个盒子里泄露的。盒子有微小的破损,病毒在合适的环境下被激活,通过空气传播了出去。而你,沈牧,你是第一个接触者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不可能!如果我是第一个接触者,我为什么没被感染?”
“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。”周文示意我坐下,“你的血液检测一切正常,没有任何感染迹象。但我们从盒子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,还有…另一种生物的DNA。”
“什么生物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那DNA序列和已知的任何物种都不匹配,更像是…某种合成物。我们怀疑,盒子里的病毒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,而那个制造者,在盒子上留下了自己的生物信息。”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爷爷给我的盒子,装着病毒,我是第一个接触者,但我没被感染。制造病毒的人留下了DNA,那DNA不是人类的…
“等等,”我抬起头,“你说接应小组的任务是回收盒子。那盒子现在在哪儿?”
周文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。
“丢了。”
“丢了?”
“接应小组在返回途中遭到袭击,车辆坠毁。等救援队赶到时,车里的人全死了,盒子…不见了。”
我感到一阵眩晕。
“是谁袭击了他们?感染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文揉了揉太阳穴,“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车子是直接撞上隔离墩的。行车记录仪的最后画面,是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,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但车外摄像头什么也没拍到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沉默。
许久,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。”周文直视着我,“沈牧,你是唯一一个接触了原始病毒却没被感染的人。你的血液里可能有抗体,或者…有别的什么东西,能抵抗这种病毒。我们想抽一点你的血,做进一步研究。”
“抽血?”
“对。而且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想请你回忆一下,你拿到那个盒子后,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?任何事都可以。”
我努力回忆。
爷爷把盒子给我,是半年前的事了。之后我就把它扔在抽屉里,再没动过。直到病毒爆发前一周,我大扫除时拿出来擦过一次灰,然后又放了回去。
特别的事…
“啊,”我突然想起什么,“盒子背面,刻着一行小字,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是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代码,我记不清了。但最后几个字我记得,是拉丁文,我不认识,后来用手机查过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Custos in Speculo。”我缓缓念出,“翻译过来是…”
“守护者在镜中。”周文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