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透过床单垂下的缝隙,看见四只脚。女人的脚上还穿着家居拖鞋,男人的脚上是皮鞋。他们停在了床边。
“不在这里呢。”女人说。
“那会在哪儿呢?”男人回应。
他们没低头看床底。
我稍稍松了口气,可这口气还没松完,突然觉得头顶有视线落下。
慢慢,慢慢抬起头。
两张倒挂的脸,就在我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。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床板上,头从床沿倒垂下来,正对着我笑。
“找到啦。”他们齐声说。
我脑子一片空白,几乎是本能地,抓起菜刀就往外挥。刀锋划过男人的脸颊,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,可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黑色的、沥青一样的液体慢慢渗出。
男人似乎被激怒了,一把抓住我的脚踝,猛地把我从床底拖了出来。我后背重重砸在地上,疼得眼前发黑,手里的菜刀也脱手飞了出去。
女人扑了上来,骑在我身上,双手掐住我的脖子。她的力气大得惊人,我拼命去掰她的手指,可那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
缺氧让视线开始模糊。
我另一只手在身后乱摸,摸到了战术刀,弹出刀片,狠狠扎进女人的手臂。她吃痛松了点劲,我趁机翻身把她掀下去,连滚带爬冲出卧室。
客厅大门已经被斧头劈烂了,敞开着。我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,直奔电梯。
电梯还停在一楼。
我疯狂按下行键,一边按一边回头。那对夫妻已经从卧室出来了,男人拖着斧头,斧刃刮着地砖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女人歪歪扭扭走着,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,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电梯还在上升,慢得像蜗牛。
五楼。
四楼。
快啊!快啊!
他们越来越近,离我不到十米了。
就在男人举起斧头的那一刻,电梯“叮”一声到了。门刚打开一条缝,我就侧身挤了进去,手指狂按关门键。
门缓缓合拢。
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,我看见男人冲到了门口,斧头已经抡起。女人也扑了上来,一只手伸进了门缝。
电梯门感应到障碍,又打开了。
我红着眼,抽出战术刀就往那只手上扎。刀尖扎进手背,黑色液体喷溅出来,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缩回了手。
门终于合拢,开始下行。
我背靠着轿厢壁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,脖子上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抬手一摸,全是淤痕。
电梯下到一楼,门开了。
我没立刻出去,而是小心翼翼探头往外看。大堂里空无一人,只有应急灯发着幽幽的绿光。安全出口的指示牌亮着,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。
我蹑手蹑脚走出来,打算从后门溜出去。可刚走两步,就听见一阵咀嚼声。
声音是从值班室传来的。
我挪到值班室窗外,偷偷往里看。只看了一眼,我就差点吐出来。
物业的老陈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窗户。他的肩膀在动,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在啃。地上滴了一滩黑色的液体,还有…还有半截手指头,看大小,像是个孩子的。
我捂住嘴,一点点往后挪。
突然,老陈停下了咀嚼的动作,缓缓转过头。
他的嘴角还挂着黑色的黏液,手里捧着的,是保安小刘的头。小刘的眼睛还睁着,直勾勾看着天花板。
老陈看见了我。
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沾满黑色碎肉的牙齿。
我转身就跑。
冲出公寓楼,深夜的冷风灌进肺里,我边跑边咳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偶尔有车驶过,速度极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我不敢停,一直跑到两条街外的便利店,才扶着墙大口喘气。
便利店里亮着灯,但没人。货架东倒西歪,商品散了一地,收银机敞开着,里面一张钞票都没有。我走进去,反手锁了玻璃门,又拖了两个货架堵在门口,这才瘫坐在地上。
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的电。
我看了眼业主群,消息已经刷到了999+。有人在求救,有人在质疑,还有人在发血腥的照片和视频。704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位置共享,定位在城西的工业园区,之后就再没动静了。
703给我发了私信:“你还活着吗?”
我回复:“活着,在便利店。你呢?”
“还在家。我用冰箱和沙发堵死了门,它们暂时进不来。但我食物和水不多了,最多撑两天。”
“救援呢?报警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我也打不通。但我男朋友之前说,疾控中心已经封锁了几个街区,可能事态比我们想的严重。”
我盯着屏幕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几分钟,703又发来一条:“沈牧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我看了监控回放,最开始那个穿高跟鞋的东西…它进过你的屋子。”
我手指僵住了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晚上十点零七分,你下楼取快递的那十分钟。它用钥匙开的门。”
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晚上我确实下楼取了快递,来回差不多十分钟。钥匙我一直放在鞋柜上的小碗里…
“它进去干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客厅监控拍不到卧室。但它出来的时候,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,很小,看不清。”
我脑子里飞快回忆。出门前,家里一切正常。回来时…好像也没什么不对。等等,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瓶安眠药,盖子是不是没拧紧?我当时还纳闷,以为自己忘了。
可那东西进我房间,就为了动一下安眠药瓶?
不对。
肯定有哪里不对。
我正想着,便利店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是个女人的声音,凄厉绝望。我爬到窗边往外看,街角有两个人影在撕扯。不,不是撕扯,是一个人在吃另一个人。
被按在地上的人还在挣扎,手脚乱蹬。趴在他身上的人埋头在他脖颈处,肩膀耸动,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。
我移开视线,胃里翻江倒海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是沈牧先生吗?”是个女声,很年轻,但透着疲惫。
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市应急处理中心。我们监测到你的手机信号还处于活跃状态,且未检测到感染迹象。请报告你的具体位置,我们将派接应小组前往。”
我心脏狂跳起来:“我在建设路和光华街交叉口的便利店,便利店叫‘邻家’。”
“收到。请留在室内,锁好门窗,不要给任何人开门。接应小组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。在此期间,如果遇到任何异常情况,或出现发热、视线模糊、攻击欲望增强等症状,请立即用任何尖锐物品刺破手指,观察血液颜色。如果是黑色,请…请自行了断,避免痛苦扩散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自行了断。
她说得那么平静,好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我看了眼时间,晚上十一点二十。接应小组四十分钟后到,也就是午夜十二点。我挪到窗边,缩在货架后面,眼睛死死盯着窗外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街道上偶尔有黑影晃过,有时是人形,有时是四肢着地爬行的东西。有一次,一个东西停在了便利店窗外,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。那脸已经烂了一半,露出下面的骨头,可眼睛还转着,在寻找什么。
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它看了大概一分钟,晃晃悠悠走了。
十一点五十。
远处传来了引擎声。我精神一振,凑到窗边看。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街角拐过来,车顶闪着红蓝爆闪灯,但没鸣笛。
车在便利店门口停下。
第一辆车下来四个人,全副武装,穿着密封的防护服,手里端着枪。他们迅速散开,警戒四周。第二辆车下来三个人,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,朝便利店走来。
我站起来,朝他们挥手。
拿平板的人看见了我,做了个“后退”的手势。我退到货架后,看着他操作平板。几秒后,便利店的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“沈牧?”他问,声音透过面罩有点闷。
“是我。”
“跟着我,快。”
我冲出门,钻进第二辆车。车里已经有三个人了,两男一女,都面如土色,缩在座位上发抖。我挤上去,车门立刻关上。
拿平板的人也上了副驾,摘下面罩,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短发,眼神很利索。
“还有别的幸存者吗?”她问司机。
“这一片就这四个了,队长。”
“撤。”
车队调头,驶入夜色。
我透过车窗往回看,便利店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粗重的呼吸声。我旁边坐着的女孩一直在抖,我这才发现她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用撕碎的衣服草草包扎着,血已经渗出来了。
是黑色的血。
我心脏一紧,看向副驾的女队长。她也注意到了,和司机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,车拐进一条小巷,急刹停下。
“下车。”女队长回头,枪口已经对准了那个女孩。
女孩愣了:“为、为什么?”
“你被感染了。”女队长的声音很冷,“伤口血液颜色异常。下车,别逼我动手。”
女孩哭了起来:“不,我没有,我只是摔了一跤,那是淤血,是淤血…”
“下车。”
另外两个男人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