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军第二次来修车铺,是三天以后。
那天下午,他骑着他那辆红色本田,停在门口,没熄火。他摘下蛤蟆镜,挂在衣领上,冲我招手。“走,请你吃饭。”我看了看赵师傅,赵师傅点了头。我擦了手,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。
他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,点了四个菜,两瓶啤酒。菜还没上,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递给我。这次我接了。他给我点上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“孙皓,你想不想多挣点钱?”他吐了口烟,看着我。
“怎么挣?”
“帮我送货。”他把啤酒起开,倒了两杯,“我从南方进了一批货,到了北京站,你帮我去取,送到我店里。一趟给你五十。”
我端起杯子,没喝。“什么货?”
“磁带。都是正版的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你怕什么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心里有鬼,不然不会笑。但他不说,我不问。
“一趟五十?”我问。
“对。你一天修车挣六块,跑一趟顶你干一个多礼拜。划算吧?”
“货到了你通知我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够意思。”
第二天,传呼响了。我找了个公用电话回过去,王军说货到了,让我去北京站行李房取。提货单他让人送过来了,是一个年轻女的送来的,穿一件红棉袄,话不多,把单子给我就走了。
我拿着单子去了北京站。行李房门口排着队,轮到我的时候,递上单子,工作人员进去搬出来两个纸箱,不重。我搬出去,打了个车,送到王军的音像店。他正在店里整理货架,看到我到了,帮我搬下来,拆开一箱,里面是一排排磁带,包装花花绿绿的。他抽出一盘,拆开,放进录音机里。音乐响起来,是港台的流行歌,音质还行。
“正版的?”我问。
他把磁带退出来,装回盒子里。“你管它正版盗版,又不让你卖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装进口袋。
“以后有货还叫你。”
“行。”
从那天起,我隔三差五去北京站取货。王军的生意不错,每次进货都是两箱三箱,有时候一周一趟,有时候两趟。磁带、录像带,偶尔还有游戏卡带。都是南边过来的,他从不说是哪进的货,我也不问。
赵师傅知道我在给王军跑腿,没说什么。有一次,我取完货回来,在修车铺门口拆箱子,赵师傅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这活儿能干,但别干太久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这东西,不踏实。”他没再往下说。
王军对我挺够意思。除了送货的钱,隔三差五请我吃饭,带我认识他的一些朋友。他那帮人,干什么的都有——开音像店的、倒服装的、跑运输的、看场子的。年纪都不大,二十来岁,凑在一起喝酒吹牛,说什么哪条街谁说了算,谁跟谁不对付。我听,不插嘴。
有一次,喝到半夜,王军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说:“孙皓,你跟我干。别修车了。修车能挣几个钱?我带你挣大钱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什么都干。来钱就行。”他晃了晃脑袋,“这年月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你胆子行不行?”
我没接话。
回出租屋的时候,已经快一点了。刘奶奶早睡了,屋里黑着灯。我开了门,没开灯,坐在床上,把那五十块钱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修车一天六块,跑一趟五十。跑一趟顶一个多礼拜。账谁都会算。
但我想起师父的话——“别干这行了,迟早要还的。”
还什么呢?
我把钱收好,躺下来。天花板上有裂缝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照在那道裂缝上。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