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,到了北京。我背着蛇皮袋子出了站,站在广场上,抬头看那个大钟。北京站比沈阳站大得多,人也多。天灰蒙蒙的,不冷,但潮。跟东北的干冷不一样,这边是湿冷,钻进骨头里。
身上还有赵师傅给的钱和老疤那件事之前攒下的,加起来不到两百块。够撑一阵子,但不能乱花。
我不知道往哪走。在广场上转了一圈,买了张地图,蹲在角落里看。海淀在西边,那边大学多,人多,修车铺应该也多。我上了公交车,三十二路,从北京站到海淀。车上人多,挤。售票员是个北京大妈,嗓门大,“往里走往里走,别堵门口”。北京话好听,但有些词听不懂,得猜。
到了海淀,下了车。这边安静一些,路宽,树多。路两边是老楼房,灰砖的,墙上有爬山虎,叶子掉光了。我沿着街走,看到一个小饭馆,进去吃了一碗炸酱面。面粗,酱咸,黄瓜丝少。四毛钱。吃完出来,继续走。
走到一条街上,看到路边有一排小平房,有的开着门,有的关着。有一个门脸挂着牌子——“老赵修车”。铁皮焊的棚子,跟沈阳王师傅那个差不多。门口堆着轮胎,地上有油渍。一个老头蹲在地上修车,戴着老花镜,满手黑油。
我走过去。“师傅,您这儿缺人手吗?”
他抬起头,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,从眼镜上面看我。“你会修车?”
“会。学过一年多。”
“哪儿学的?”
“齐齐哈尔。跟一个师傅学过。在沈阳也干过几个月。”
“沈阳?”他想了想,“那你试试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一辆自行车,“把那辆车的链子上了。”链子掉了,卡在齿轮和车架之间。我蹲下来,用手把链子拽出来,挂在齿轮上,转了一下脚踏板,顺了。前后不到两分钟。
他看了一眼。“明天来吧。一天六块,管中午饭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住哪?”
“还没找。”
他指了指街那头。“那边有个胡同,里头有租房子的。你去问问。”
我去了。胡同窄,只能走一个人。两边是平房,灰墙灰瓦。找了一圈,看到一个门上贴着“出租”两个字。敲门,一个老太太开的门,七十来岁,头发白了,背有点驼。
“租房子的?”
“是。”
她让我进去看。屋子不大,不到十平米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户朝北,光线暗。一个月三十,押一付一。我交了钱,搬了进去。老太太姓刘,我叫她刘奶奶。她一个人住,老伴走了好几年了,儿子在外地。
“你一个人来北京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干啥的?”
“修车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“这么小就跑出来。家里人呢?”
我说没了。她没再问。
修车铺的老板姓赵,北京人,说话慢,干活更慢。他不急,修一辆自行车能磨蹭半天。但他修得细,每根辐条都要调,每个螺丝都要紧。他说“修车修的是心,不是手”。我不太懂,但他这么说,我就听着。
修车铺的活不算多,但每天都有。换胎的、补胎的、调闸的、紧链条的。赵师傅让我干小活,大活他自己来。中午他管饭。馒头、咸菜、有时候有炒菜,素的多,肉的少。不挑,能吃饱就行。
下班以后,我回出租屋。刘奶奶有时候喊我过去吃饭。她做的饭简单,煮面条、熬粥、炒个白菜。我不好意思白吃,帮她搬蜂窝煤、修水龙头、换灯泡。她夸我手巧,我说修车修出来的。
北京的日子比沈阳安稳。赵师傅不问我以前的事,我也不说。两个人蹲在铺子里修车,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。但那种安静不难受。不是没话说,是不用说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摩托车来了。本田的,红色,车身上有泥,但不旧。他穿着一件牛仔衣,戴着蛤蟆镜,头发烫了卷。那年头这叫“时髦”。
“师傅,车跑不起来,帮看看。”
我蹲下来检查。化油器堵了,清洗一下就行。拆下来,喷了清洗剂,装回去,发动,好了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十块。”
他掏了十块钱给我,没走。蹲在旁边,看我收拾工具。
“你是这的师傅?”
“学徒。”
“哪儿人?”
“黑龙江。”
“东北的?”他笑了一下,“东北人实在。”
他姓王,叫王军。比我大几岁,在附近开了一家音像店,卖磁带、录像带。他说他在海淀这边混了两年了,认识不少人。“以后有事找我。”他留了一个传呼号。我没传呼机,他给了我一张名片。
那是1986年春天。我十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