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月来的时候,林深正在收拾东西。出院第三天,他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分门别类放进抽屉——降压的、降眼压的、抗癫痫的。手术切掉了肿瘤,但医生说要吃一段时间的药,防止复发。他把药瓶一个个排好,像士兵列队。
门铃响了。
林深打开门。秦月站在门口,穿着白色卫衣,头发散着,没扎马尾。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透明的,里面是水果。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,下巴尖了,眼睛下面有青黑色,像没睡好。不是没睡好——是不敢睡。
“林医生。”她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侧身让她进门。她换了鞋,把水果放在茶几上。沙发没坐,站在那里,两只手绞在一起,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林深倒了杯水给她。她接过去,没喝,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没胖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。秦月低着头,盯着茶几上的水杯。水杯是透明的,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水里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。她盯着那道彩虹,看了很久。
“林医生,我还在做梦。”
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还是那条走廊?”
“对。还是那条走廊。还是那扇防火门。但它不开了。”她抬起头,“它以前会开。你站在门后面,说‘你终于来了’。现在门关着。我推不开。”
林深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最后一次梦到门开,是什么时候?”
“你手术那天。”
手术那天。他躺在手术台上,数着数,从十数到六,然后在梦里见到了刘小禾。同一天,秦月梦到了门开。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,但他愿意相信有——也许那天,他脑子里那个肿瘤被切掉的同时,刘薇种下的那些东西也跟着死了。门关上了。她进不去了。那些梦不会再来了。
“秦月,你知道那些梦是谁种进去的吗?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刘薇。精神卫生中心的一个咨询师。她在你身上也植入了定位器,在你的手机里装了程序。她记录你的脑电波,根据数据推测你的梦境,然后在你的生活里放置各种暗示,让你的梦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。”林深停了一下,“你不是真的有病。你是被操控了。”
秦月的眼眶红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知道了真相之后的、如释重负的红。“所以我不是疯子?”
“你不是。从来都不是。”
她低下头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动作很快,像不想让人看到。
“林医生,那个梦还会回来吗?”
“不会。刘薇的定位器已经被拆了。她的程序也被删了。梦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秦月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不做梦的日子该怎么过。我已经习惯了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就是那条走廊、那扇门、那个人。现在突然什么都没有了。空的。我不知道该想什么。”
林深看着她,想起自己手术后第一次闭上眼睛的那个晚上。也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躺了很久,久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后来天亮了,他睁开眼,天花板还在,窗外的阳光还在。他还在。只是梦不在了。
“空。”他说,“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。干净,但有点冷。”
秦月点头。
“但你会习惯的。”林深说,“空房间住久了,就会变成家。你会在里面放新的东西——不是梦,是醒着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。你和你室友的笑声,你在图书馆看的一本书,你吃到的一顿好吃的饭。那些东西会填满那个房间。比梦更暖。”
秦月站起来。这次她没有低头,没有绞手。她站在那里,后背挺得很直。“林医生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挺过来了。”
秦月走到门口,换了鞋。拉开门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“林医生,你写的那个故事,出版之后我能买一本吗?”
林深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写?”
“周警官说的。他说你在写一本书,叫《梦境追凶》。里面有一个女孩,在走廊里跑,防火门打不开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女孩,后来怎么样了?”
林深想了想。“后来,有人推开了那扇门。她出来了。”
秦月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不是笑,是一种轻轻的、释然的弧度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。林深站在窗前,看到她走出单元门,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,阳光照在她身上,白色的卫衣亮得刺眼。她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没有回头。
林深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光标在文档的最后一页闪烁。他看了一会儿屏幕,打了一行字:“秦月的梦,在那一刻,彻底结束了。”
然后他保存了文档,合上了电脑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秋天快要过去了,冬天还没来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树叶一片一片往下落。没有人说话。没有梦打扰。只是安静地、慢慢地,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