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薇的案子在十一月开庭。深秋，城东法院，一栋灰色的老楼，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，叶子全黄了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往下掉，铺了一地。林深到的时候，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有记者，有看热闹的，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——也许是受害者家属，也许是关心这个案子的人。他低下头，从人群中穿过，走进了法院大门。
法庭在一楼。不大，能坐五十来人。前面三排坐满了，林深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坐下。周成已经在了，穿着便装，坐在前排右边，旁边是方琳。方琳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，头发扎起来了，看起来比在技术科的时候正式得多。她回头看了林深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转回去了。
法官进来了。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。公诉人念起诉书——故意杀人罪，六起。念了将近二十分钟。每一起案子的时间、地点、手法、死者姓名。李婉婷。王思雨。苏婉。赵小雨。周敏。刘小禾。六个名字，六个曾经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会笑会哭的女人。林深听着那些名字，手心出汗。
刘薇被带上来了。她穿着灰色的号服，头发剪短了，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。颧骨高高地凸出来，眼窝深陷，嘴唇没有血色。但她走路很稳，背挺得很直，被法警带到被告席上，站好了，面向法官。她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，扫过周成，扫过方琳，扫过记者，最后落在林深身上。停了两秒。然后移开了。
公诉人开始讯问。“被告人刘薇，你对起诉书中指控的六起故意杀人事实，是否认罪？”
刘薇沉默了三秒。“我认罪。”
法庭里安静了。有人松了一口气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认了，没有翻供，没有狡辩，没有像上次那样说“我是替人顶罪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用那种平静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，说出那三个字。
辩护律师站了起来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穿着黑色律师袍，说话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斟酌。“审判长，我的当事人虽然认罪，但她的精神状态在作案时存在严重问题。我们提交了一份精神鉴定报告，证明她在案发期间患有偏执性人格障碍，控制能力显著降低。恳请合议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。”
公诉人站起来反驳。“人格障碍不是精神病。被告人在作案时具有完整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。她选择目标、准备工具、清理现场、制造伪证，每一步都有计划、有预谋。这不是一个控制能力降低的人能做到的。”
林深看着刘薇的侧脸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一尊蜡像，像一具已经死了但还在呼吸的身体。公诉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，辩护律师说的每一句话也是真的。她有罪。她也有病。但病不是借口。林深自己也有病——脑瘤、失忆、分不清梦和现实。但他没有杀人。病不会让人杀人。让人杀人的，是藏在病后面那个东西。恨。嫉妒。孤独。刘薇不是被病驱动的，是被孤独驱动的。一个没有人看见的人，用杀人的方式让世界看见她。
证人一个一个上去。法医、痕检、技术科、办案民警。方琳也上去了，作证关于定位器和远程监控程序的发现。她的声音有点抖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法官问了她两个问题，她答完了，下来，坐在周成旁边，手还在抖。周成把水杯推给她。
轮到林深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过旁听席，走进证人席。法警让他举手宣誓。他举起右手，左手按在一本黑色的法律书上。“我发誓，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，全部事实，只有事实。”他的手没有抖。不是因为他不怕，是因为他已经不怕了。死都死过四次了。
公诉人问了他很多问题。关于他的梦，关于他的病，关于刘薇对他的监控。他一个一个回答，用最简单的话，不加修饰，不添加情感。像在念一份报告。最后，法官问了一个公诉人没有问的问题。
“证人林深，你和本案被害人刘小禾是什么关系？”
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记者在低头飞快地记，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。
林深沉默了三秒。“她是我的学生。她上过我的课。她来过我的办公室，说她在做噩梦。我没有帮她。她死了。我等了四年，才找到她的真相。太晚了。但我会用余生记住她。”
没有人说话了。连记者的笔都停了。
刘薇转过头来，看着他。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，突然有了光。不是泪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惊讶，像是羡慕，又像是恨。她看了他五秒，然后转回去了。
庭审持续了三天。第二天和第三天林深没有去。他不想再看到刘薇的脸，也不想再听到那些名字。他在家里写东西——不是那本《梦境追凶》，是另一本。写给刘小禾的。一个人的。不出版，不给人看。只是写。写他记得的每一件事，每一个细节。她坐在第三排最右边。她回答问题的时候会脸红。她的声音有点哑。她的字写得很整齐。她最后一次来他办公室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把这些都写下来了。一笔一划，和她在墙上刻他的名字一样。
判决那天，他去了。
法院门口的人比第一天更多了。他挤进去，在最后一排坐下。法官宣判的时候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林深也站了起来。
“被告人刘薇，犯故意杀人罪，判处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无期。不是死刑。
林深看着刘薇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法警带她走的时候，她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了下来。她回过头，在人群里找什么。找到了。林深。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但林深读出了那个口型。
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她被带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法庭里的人陆续散去。周成走过来，站在林深旁边。“无期。二十年之后可能减刑。”
林深点头。“她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她不会死在监狱里。她会在里面老。头发白了，牙掉了，走不动了。然后被放出来。那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她认识的了。她认识的人都死了。她杀的那些人，永远不会回来。她欠的债，永远还不清。”林深抬起头，看着天花板。法庭的灯是圆形的，嵌在石膏板里，不闪，和梦里的不一样。“这是比死刑更重的惩罚。”
两个人走出了法院。门口的银杏树还在落叶，金黄金黄的，铺了一地。林深站在树下，抬头看天。天很蓝，没有云。左眼的视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，能看清树叶的每一根脉络。
“周队，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周成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去哪里。拿出车钥匙，按了一下，车灯闪了。
“走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