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铭回到宅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那棵老槐树在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赵铭站在树下,抬头看着那些枝条。芽苞还在,很小,很嫩,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。最顶端的那一个,裂缝更大了,嫩绿色的芽尖已经探出来了,在黑暗中看不到,但赵铭知道它在。他能感觉到。他的体内,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,和那个芽苞呼应着,像两颗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。
“公子。”赵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大皇子府来人了。”
赵铭转过身。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甲胄的人,腰里别着刀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走到赵铭面前,抱拳。
“赵公子,殿下让在下来传话——‘三天到了。银子的事,本殿不问了。但老三的事,本殿不能等。’”
赵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殿下要做什么?”
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赵铭的眼睛。“殿下说——‘赵公子知道。’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赵铭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他的
“公子,大皇子要动手了。”赵权的声音很低,很沉。
赵铭点了点头。他知道。从大皇子说“三天”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。三天不是给赵铭的,是给他自己的。三天时间,调兵、布阵、安排后事。三天到了,他就要动手了。
“三皇子那边呢?”赵铭问。
赵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三皇子也在调人。暗宗的人、天网阁的人、铁剑门的人,都在往皇都赶。据说还有两个地煞境的供奉,从江南来的,坐镇三皇子府。”
赵铭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两个地煞境。加上暗宗宗主、铁剑门门主、天网阁阁主,三皇子手里至少有五个地煞境。大皇子那边只有一个——镇北王府的地煞境供奉,还是被天网阁阁主打伤的那个。五个对一个。大皇子打不赢。
“公子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赵权的声音很紧。
“不要。”赵铭打断了他。“让他们打。打得越狠越好。”
他走进堂屋,坐下来,把刀放在桌上。刀柄上的红绳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他在想大皇子,在想三皇子,在想二皇子。在想老皇帝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朕用三个儿子的命,替你铺路。”
三个儿子。大皇子、三皇子、二皇子。他们都是棋子。老皇帝的棋子。老皇帝用他们互相消耗,用他们吸引火力,用他们保护那个被藏了二十五年的人。他们不知道。他们以为自己在争,在抢,在为自己活。但他们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。
赵铭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,不大,弯弯的,像一道刀疤挂在黑天上。月光很淡,很薄,像一层纱铺在院子里。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枝条上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。
“赵权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所有人进入最高战备。马不卸鞍,人不解甲。暗哨扩大一倍,明哨增加一倍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外出。”
赵权看着他。“公子,要打仗了?”
赵铭点了点头。“快了。水快浑了。”
大皇子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大皇子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张皇都的城防图。图上画满了红色的标记——哪里可以设伏,哪里可以突围,哪里可以藏人,哪里可以堵路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的旁边站着镇北侯,穿着甲胄,腰里别着刀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侯爷,兵都到了吗?”大皇子的声音很哑,像在砂纸上磨过。
镇北侯点了点头。“五万大军,已经在城外三十里处集结。只等殿下的命令。”
大皇子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点——三皇子府。三皇子府在皇都的西边,围墙很高,上面没有灯笼,整条街都是黑的。但大皇子知道,那里面藏着人。藏着暗宗的人,藏着天网阁的人,藏着铁剑门的人。藏着五个地煞境。
“侯爷,你说本殿能赢吗?”
镇北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殿下,打仗没有必胜的。但殿下不打,必输。”
大皇子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知道”的东西。
“是啊。不打,必输。”他把地图收起来,叠好,塞进抽屉里。“明天。明天动手。”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也亮着灯。
三皇子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盘棋。棋盘上摆满了棋子,黑白交错,密密麻麻,像一片无声的战场。他的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没有下,就那么捏着。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脸用黑布蒙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暗宗宗主。
“殿下,大皇子要动手了。”暗宗宗主的声音很低,很沉。
三皇子的手指在棋子上轻轻摩挲。“本殿知道。”
“殿下,我们的人已经到了。五个地煞境,三百个玄心境,一千个凡胎境。大皇子打不赢。”
三皇子把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,落在天元的位置。那枚黑子孤零零的,被周围的棋子包围着,像一个被围困的人。
“本殿不想打。本殿想让他自己退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但他不会退。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。他不会退。”
暗宗宗主看着他。“殿下,那我们就打。”
三皇子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那就打”的东西。
“打。打到他没有兵可用,打到他没有将可派,打到他跪在本殿面前,说‘我输了’。”
御花园里,二皇子还坐在那座亭子里。
月亮挂在头顶,月光照在池塘的水面上,把水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。他的手里捏着一枚白子,没有下,就那么捏着。他的眼睛看着池塘里的水,看着那轮月亮在水中的倒影。
“殿下。”贴身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“大皇子和三皇子明天要动手了。”
二皇子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。“朕知道。”
“殿下,我们怎么办?”
二皇子把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上,落在天元的位置。那枚白子孤零零的,和那枚黑子并排站在一起,像两个被围困的人。
“等。等他们打完,朕收尸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池塘边,看着水中的月亮。月亮在水里晃着,像一个快要碎了的玉盘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亭子里,坐下来。他的手按在膝盖上,手指在敲着。“赵铭呢?他在干什么?”
贴身太监想了想。“赵公子在宅子里。没有动。”
二皇子笑了。“他没有动,是因为他在等。等水浑了,等鱼浮上来,等大皇子和三皇子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“殿下,赵公子能等到吗?”
二皇子看着那轮月亮,看了很久。“能。因为他比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有耐心。”
赵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手里握着赵安的刀。刀柄上的红绳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的体内,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。不急不躁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他在等。等明天。等大皇子和三皇子打起来。等他们消耗,等他们露出破绽,等那个被藏了二十五年的人走出来。
“赵权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明天,不管发生什么事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外出。”
赵权看着他。“公子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铭打断了他。“让他们打。打得越狠越好。”
赵权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赵铭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淡淡的鱼肚白。天快亮了。暴风雨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