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后，赵铭没有回宅子。他站在宫门口，看着百官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。有人看了他一眼，有人没有。有人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有人低着头，走得很快，像是怕被人叫住。赵铭站在那里，
“赵公子。”一个太监从宫门里走出来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很平，“陛下召见。”
赵铭的手指停了一下。老皇帝要见他。不是在大殿上，不是在朝堂上，是在后宫。在皇帝的寝宫里。他没有问为什么，没有说“臣马上去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跟着太监走了进去。
穿过甬道，穿过回廊，穿过一道道门。每一道门后都站着两个太监，垂手而立，像一尊尊石像。他们的眼睛看着前方，没有看赵铭，但赵铭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——不是武者，不是超凡者，是普通人。但他们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力量，是时间。是那种在宫里待了太久、看过了太多生死之后，什么都不怕了的东西。
寝宫的门是关着的。太监站在门口，没有推门，只是侧身让开。“赵公子，陛下在里面等你。”
赵铭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寝宫很大，但很空。一张床，一张桌案，一把椅子。桌案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很小，在空气中轻轻摇晃，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床上躺着一个人，盖着厚厚的被子，被子是明黄色的，上面绣着金龙，龙的眼睛是黑色的，在烛火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老皇帝。
赵铭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看着床上那个人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第20章，在荒原上，那个太监宣读圣旨，十鞭子落在他背上，皮开肉绽。他想起第21章，在边关的大营里，父亲说“撑住，我赵家男儿当如此”。他想起第38章，在御花园里，二皇子说“你祖母在你体内留了一颗种子”。
“进来。”老皇帝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落叶。
赵铭走进去，站在床边。老皇帝的眼睛是闭着的，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敲着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和赵铭敲刀柄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“赵铭，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？”
赵铭没有说话。他知道。老皇帝快死了。在死之前，他要说一些话。一些只能对赵铭说的话。
老皇帝睁开眼睛，看着赵铭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在烧，但他的脸上没有肉，只有皮，皮上刻满了皱纹，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。他看了赵铭很久，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，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欣慰，不是释然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你来了”的东西。
“朕快死了。”老皇帝说。“在死之前，朕要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赵铭跪下去，膝盖撞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没有敲，只是按着。
老皇帝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，放在被子上。绸缎很旧，边角磨得起了毛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赵铭能看到那个印记——朱红色的，很大，很重，像一座山压在纸上。玉玺。传国玉玺。
“这是朕的密旨。”老皇帝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朕死后，你打开它。”
赵铭看着那卷绸缎，没有动。“陛下为什么不自己打开？”
老皇帝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，但依然没有温度。“因为朕不敢。朕怕看到里面的字。”
赵铭的手攥紧了刀柄。“陛下不知道密旨写了什么？”
老皇帝摇了摇头。“朕知道。但朕不敢看。因为看了，朕就不得不承认——朕做错了。”
赵铭没有说话。他跪在那里，看着老皇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后悔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压了一辈子还没有压碎的东西。
“赵铭，朕的三个儿子……老大急躁，老三阴险，老二装病。”老皇帝的手指在被子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“朕知道他们都在争。朕也知道，他们都在消耗。”
他咳嗽了一声，咳得很厉害。太监从门外冲进来，想给他拍背，他摆了摆手，太监退了出去。
“朕故意让他们争。故意让他们消耗。因为朕要让他们互相削弱，这样……新君才能坐稳。”
赵铭看着他。“新君是谁？”
老皇帝看着他，笑了。“你猜。”
赵铭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新君是谁。不是大皇子，不是三皇子，不是二皇子。是另一个人。一个被藏了二十五年的人。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不存在的人。又被提起的人——替身县令。赵隐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事不明。”赵铭说。
“讲。”
“陛下为什么要让臣失忆？”
老皇帝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看着赵铭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愧疚，不是歉意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你终于问了这个”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事。”老皇帝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朕的母亲——前朝皇后——是穿越者。她从一千年后来的。她要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的世界。她失败了。但她的理想，朕替她守着。”
赵铭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泛白。“所以陛下要臣失忆？”
“是。”老皇帝没有躲闪，没有解释，只是看着赵铭的眼睛。“因为你查到了春花楼，查到了那封血书，查到了‘此子非先帝血脉’。你知道得太多了。朕不能让你死，但朕也不能让你记得。所以朕让你失忆。”
赵铭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陛下凭什么？”
老皇帝咳嗽了一声，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帕子，捂在嘴上。帕子上有血，暗红色的，在烛火中泛着黑光。他把帕子塞回枕头底下，没有让赵铭看到。
“凭朕是这天下最对不起你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凭朕用三个儿子的命，替你铺路。凭朕的母亲——你的祖母——说你是‘答案’。”
赵铭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答案。第38章，二皇子说“朕想知道的是，你会成为谁”。第44章，天网阁的人说“种子发芽了”。第45章，那个女人说“种子发芽了”。现在老皇帝说“你是答案”。
“我不是答案。”赵铭的声音很涩，像在砂纸上磨过。“我是赵铭。”
老皇帝看着他，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里有温度，有释然，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知道”的东西。
“是啊。你是赵铭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把那卷密旨拿起来，递给赵铭。赵铭接过来，绸缎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叶子，但他的手沉了一下。他把密旨收进怀里，贴着胸口。那里有大皇子的信，有三皇子的信，有二皇子的信，有天元令。现在又多了一卷密旨。它们都在他的胸口，像一团火在烧。
“赵铭。”老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轻得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。“替朕看着老二。别让他变成朕。”
赵铭看着他。“陛下，二殿下不会变成陛下。”
老皇帝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赵铭想了想。“因为二殿下在御花园里待了十年。他看了十年的梅花，看了十年的池塘，看了十年的云。他不会变成陛下。因为他比陛下多了十年的耐心。”
老皇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释然，没有欣慰，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你说得对”的东西。
“赵铭，你比你父亲聪明。也比你父亲狠。”
赵铭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抱拳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寝宫，走出回廊，走出甬道，走出宫门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一切都照得很亮，亮得刺眼。但他的心里是暗的，暗得像冬天的湖水。
赵权在宫门口等他。“公子，陛下说了什么？”
赵铭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。“他说他快死了。他说他是这天下最对不起我的人。他说他用三个儿子的命替我铺路。他说我是答案。”
赵权的手握紧了刀柄。“公子，你是答案吗？”
赵铭策马往前走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地上，像一棵树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会变成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