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子是在当天夜里被赵铭截住的。
三百万两，装了整整六十辆马车，从江南一路北上，穿过三道关卡，绕过四座城池，在镇北王的大营里停了不到六个时辰，就被赵铭的人连车带马一起拉走了。赵铭没有把银子运回皇都，也没有交给大皇子。他把银子藏在了城外的一个废弃矿洞里，派了三百个亲卫守着，洞口用巨石堵死，连一只老鼠都钻不进去。
大皇子得知消息的时候，正在书房里看地图。他的手指停在了皇都的城防图上，停了好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夸张的笑，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高兴，不是欣慰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果然如此”的东西。
“赵铭……他拿了银子，没有给本殿。”
张横站在门口，肩膀上缠着绷带，血从纱布里渗出来，把白色的布条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失望，是一种很沉的、像是在掂量什么的东西。
“殿下，赵铭这是要干什么？”
大皇子把地图收起来，叠好，塞进抽屉里。“他要干什么？他要让本殿和老三都动不了。本殿没有银子，打不了仗。老三没有银子，买不了人。谁都动不了，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他的‘赵公子’。”
张横的手握紧了刀柄。“殿下，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大皇子打断了他。“赵铭不能动。动了，老三就赢了。老三赢了，本殿就死了。本殿不想死。”
张横没有说话。大皇子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。天已经黑了，月亮还没升起来，院子里一片漆黑。那棵银杏树在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
“张横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明天上朝。本殿要弹劾老三。”
三皇子得知银子被截的消息，是在当天夜里更晚一些的时候。暗宗宗主站在书房里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三皇子坐在桌案后面，手里捏着一枚黑子，没有下，就那么捏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手指在抖。不是怕，是怒。是那种被压到了极致、随时会炸开的怒。
“三百万两。六十辆马车。一千个人护送。你说丢就丢了？”
暗宗宗主没有说话。他的头更低了，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三皇子把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“谁干的？”
“赵铭。”
三皇子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住了。他看着那枚黑子，看了很久。黑子落在天元的位置，孤零零的，像一个被包围的人。
“赵铭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他为什么要截本殿的银子？”
暗宗宗主抬起头，看着三皇子的眼睛。“殿下，赵铭不是大皇子的人。也不是二皇子的人。他是他自己的人。他截银子，不是为了帮大皇子，是为了让殿下和大皇子都动不了。”
三皇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，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有意思”的东西。
“他自己的人。好。那就让他当他自己的人。”
他从桌案下面拿出一封信，放在桌上。信封是白色的，没有署名，没有印记。信纸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像是写了好久。
“明天上朝。本殿要弹劾大皇子。私通镇北王，意图谋反。”
暗宗宗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“殿下，证据呢？”
三皇子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。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朝会是在第二天清晨开始的。
天还没亮，百官就站在了金銮殿上。文东武西，鸦雀无声。没有人交头接耳，没有人咳嗽，没有人动。只有呼吸声，很轻，很浅，像是一群人都在屏着气，等什么。
赵铭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后面，
他的眼睛看着高台之上的那张金椅。椅子空着，椅背上的金龙在烛火中若隐若现，像是在游动。他在等。等老皇帝出来，等大皇子和三皇子开战，等那把火烧起来。
太监的声音响起来：“陛下驾到——！”
百官同时躬身。老皇帝被扶上金椅，坐下来的那一刻，他的身体陷进了椅子里。龙椅太大了，他太小了，像一个孩子坐在大人的椅子上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，枯瘦如柴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发黄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醒着。
“有事启奏，无事退朝——！”
话音未落，大皇子站了出来。他穿着蟒袍，头戴金冠，腰悬玉佩，步伐很快，快得像是在抢什么。他走到丹陛之下，跪下去，双手举着笏板。
“父皇，儿臣有本奏！”
老皇帝的眼睛睁开了一些，看着他。“讲。”
大皇子的声音很大，大到在金銮殿里撞出了回响。“儿臣弹劾三弟——私通掖国，意图谋反！”
朝堂哗然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三皇子。三皇子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，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很冷的、很平的、像是在说“果然如此”的东西。
他站出来了。不是走出来，是站出来了。他的步伐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散步。他走到丹陛之下，站在大皇子旁边，跪下去。
“父皇，儿臣也有本奏。”
老皇帝看着他。“讲。”
三皇子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很平，像一潭死水。“儿臣弹劾大哥——勾结镇北王，意图谋反！”
朝堂炸了。不是声音，是人心。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大皇子和三皇子同时弹劾对方谋反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他们手里都有证据？意味着他们要撕破脸了？意味着皇都的天要变了？
大皇子转过头，看着三皇子。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。“三弟，你血口喷人！”
三皇子也转过头，看着大皇子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火，只有冰。“大哥，你的岳父镇北侯在调兵。五万大军，正在往皇都开拔。这不是谋反，是什么？”
大皇子的脸涨红了。“你——你派人刺杀我！你杀了李文渊！你派暗宗的人闯进我的府邸！这不是谋反，是什么？”
“我没有杀李文渊。”三皇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，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暗宗的人不是我派的。是你自己的人杀了李文渊，然后嫁祸给我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
“你才是放屁！”
老皇帝咳嗽了一声。很轻。但所有人都停了。那声咳嗽像一把刀，把所有的声音都切断了。朝堂上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铜壶滴漏的声音，一滴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老皇帝看着他的两个儿子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，但赵铭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失望，是疲惫。是那种看了太久、听了太久、忍了太久之后，什么都不想再看的疲惫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要气死朕吗？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落叶。但在金銮殿里，这个声音比雷还响。大皇子和三皇子同时跪下去，额头触着金砖。
“儿臣不敢！”
老皇帝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，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欣慰，不是释然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你们和朕想的一样”的东西。
“不敢？你们有什么不敢的？杀人的杀人，调兵的调兵。朕还没死呢，你们就想抢那把椅子了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敢说话。
老皇帝靠在金椅上，闭上眼睛。他的手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和赵铭敲刀柄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“退朝。此事……朕会查清楚。”
他没有说“谁对谁错”。他在等。等他们自己暴露。等他们自己打起来。等他们自己把自己消耗干净。
百官躬身，朝服摩擦的声音又响了一声。等他们直起身的时候，金椅后面的人已经不见了。帘子在风中晃了一下，然后停了。只剩下那张空荡荡的椅子，和椅背上那条游动的金龙。
大皇子站起来，看着三皇子。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。“三弟，你等着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，看着大皇子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火，只有冰。“大哥，我等着。”
两个人转过身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百官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没有人说话。赵铭站在队列最后面，看着这一切。他的
宰相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赵公子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赵铭看着他。“看到什么？”
“他们已经开始互相撕咬了。用不了多久，就会见血。”
宰相走了。赵铭站在那里，看着空荡荡的金銮殿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金椅。他的
他在等。等水浑了，等鱼浮上来，等那些在暗处看他的人自己露出破绽。
种子在发芽。它在长。不急不躁，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