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镇北侯府的信使就到了。
赵铭是被马蹄声吵醒的。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。蹄声从巷子口传进来,又急又密,像一阵冰雹砸在屋顶上。他睁开眼睛,天还没亮,窗纸是灰白色的,透进来的光很淡,淡得像水。他坐起来,手指摸向枕边的刀。刀在,刀柄上的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赵权已经站在门口了,甲胄穿好了,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赵铭能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“公子,镇北侯府来人了。说大皇子要见你。现在。”
赵铭没有说话。他披上衣服,把刀别在腰里,走出门。院子里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甲胄,腰里别着刀,脸上没有表情。最前面的一个人看到赵铭,抱拳。
“赵公子,侯爷让在下来接公子。大殿下在府中等候。十万火急。”
赵铭看着他。这个人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在烧,但他的嘴唇是白的,白得没有血色。他在怕。不是怕赵铭,是怕他带来的消息。赵铭翻身上马,策马朝大皇子府奔去。赵权跟在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扫视着两侧的街道。
街上很安静。天还没亮,路灯已经灭了,只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月光,很淡,很薄,像一层纱铺在石板路上。马蹄踩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赵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从暗处,从屋顶,从巷子深处——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人还在看着他。那根看不见的线还拴在他的胸口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逃。他只是策马往前走。
大皇子府的门是开着的。
不是半开,是大开。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完全敞开了,像一张张开的嘴,在等着吞什么东西。门口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三倍,甲胄穿得整整齐齐,刀已经出鞘了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们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从街上走过的人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赵铭翻身下马,走进去。穿过前院、穿过中堂、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。回廊两侧的字画已经全部被取下来了,墙上留下一块一块方形的印记,颜色比周围的墙漆浅一些,像一道道伤疤。
书房的门也是开着的。大皇子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地图是皇都的城防图,上面画满了红色的标记——哪里可以设伏,哪里可以突围,哪里可以藏人,哪里可以堵路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和赵铭敲刀柄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他看到赵铭,没有笑,没有站起来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赵公子,坐。”
赵铭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他看着大皇子的脸——那张方方正正的、下巴很宽的、眉毛很浓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、怎么都搬不走的疲惫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是在烧。
“殿下,发生了什么事?”赵铭问。
大皇子从桌案下面拿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是灰色的,很旧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解开布包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署名,没有印记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像是被很多人看过。
“今天凌晨,本殿的人截到了一个信使。”大皇子的声音很哑,像在砂纸上磨过。“他是老三的人。从江南来的。身上带着这封信。”
赵铭拿起信纸,展开。字迹很工整,工整到近乎刻板,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和三皇子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“殿下,江南的盐商已经准备好了。三百万两银子,三日内可到皇都。请殿下放心。——暗宗宗主”
赵铭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。三百万两银子。三日内可到皇都。三皇子在调银子。不是调兵,是调银子。银子到了,就能买人,买刀,买命。
“殿下,这封信……”赵铭抬起头,看着大皇子。
大皇子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冷的、很硬的、像是刀锋一样的东西。
“本殿等了三天。等老三先动手。他没有动。他杀了李文渊,他没有动。他派人来杀本殿,他没有动。他在等银子。等银子到了,他就能买更多的人,杀更多的人。”大皇子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。“本殿不等了。”
赵铭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殿下要动手?”
大皇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亮了,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。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阳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影。
“赵公子,本殿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如果你是老三,你会把银子藏在哪里?”
赵铭想了想。三百万两银子,不是三百万两铜钱,是三百万两白银。三百万两白银能装几十辆马车,藏不住。但三皇子能藏住。他有暗宗,有天网阁,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。他能让银子凭空消失,像那支自焚的信,像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天网阁人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铭说。“但臣知道一件事——银子到了,三皇子就赢了。所以殿下不能让银子到。”
大皇子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感谢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你果然懂我”的东西。
“赵公子,本殿需要你。”
赵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
“殿下需要臣做什么?”
“截银子。”大皇子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湖水。“本殿的人不够。老三的天网阁太厉害,本殿的人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有赵家的人。你的人是从边关杀出来的,是从掖国人的刀下活下来的。他们不怕天网阁。”
赵铭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截银子。不是杀人,是截银子。杀了三皇子,还有大皇子,还有二皇子。但银子没了,三皇子就输了。没有银子,他就买不了人,买不了刀,买不了命。他就是一头没有牙的老虎。
“殿下,臣需要时间。”赵铭说。
大皇子看着他。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大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三天。三天后,本殿要看到老三的银子,或者老三的头。”
赵铭站起来,抱拳,转身走了。走出书房,走出回廊,走出中堂,走出前院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大皇子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赵铭走出大门的时候,赵权迎上来。“公子,大皇子说什么?”
赵铭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。“他要我截三皇子的银子。”
赵权的手握紧了刀柄。“三百万两。藏在哪里都不知道。怎么截?”
赵铭策马往前走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很亮,亮得刺眼。但他的心里是暗的,暗得像冬天的湖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但有人知道。”
赵权愣了一下。“谁?”
赵铭没有回答。他策马加快了速度,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巷子里回荡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把他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。他的体内,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。不急不躁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他知道该找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