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起晚了。
我喝完粥后背上书包往学校跑,跑到校门口时上课铃已经响过了。只好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,林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,粉笔顿了一下,好在她没回头。等坐到位子上后,把书包塞进课桌,喘气喘得胸口发疼。
到了大课间,招娣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上厕所。
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团纸,攥在手心里。梅珍看见我攥着纸团,问你要拉屎吗?边问边从衣兜里掏纸出来。我看着她的动作,无奈地把纸团摊开给她看:两个半张奖状,裂口从头到尾,上面的字被撕成两半又揉成一团,皱得不像话。
“都这么烂了,丢了算了。”我说。
水生跟过来时听见这句,往我手里瞅了一眼。“丢粪坑干啥,换个地方丢也行。”
梅珍转头瞪他。“我们上厕所你都要跟过来?”
“我又不进女厕所,顺路说句话不行?”水生把手插进裤兜里,走进男厕里,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。
女厕两排坑,便池长长一条,没有遮挡。男女厕中间隔着一堵高墙,墙用水泥砌成的。我和梅珍蹲在女厕这头,听得见墙那边水生还在嘟囔。
“河边也行,找个水急的地方,丢下去就冲走了。”
梅珍朝墙那边喊回去。“泡烂了更难看!”招娣也跟着喊了声,“这又不是你的东西。”
我把那团纸丢进便池。
纸团在水面上浮了一下,慢慢被浸透,变软,沉下去,看不见了。我站起来拉了拉裤子,她俩也跟着站起来,三个人走出女厕。
水生站在厕所门口,看见我们出来,“丢完了?”我点了点头。他又说,“你们女娃丢个纸还结伴。”梅珍没理他说的话,牵着我的左手,我右手被招娣占去了。
我们开始绕着操场走。
操场上有人在跳皮筋;还有人在丢沙包;更有人边跑边打闹。不过,这些都与我无关,我听着伙伴们的聊天。水生走在前面倒着走,嘴里还在念那个纸团,“春兰,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埋起来的。”
梅珍皱着眉瞧他,“你今天怎么老跟一个纸团过不去。”水生走得慢了些,“我又不是跟纸团过不去,好不容易得的奖状,说丢就丢了。”他不满地望向梅珍。
我见他俩快要吵起来了,“我阿爸撕了那奖状,在他手里,还不如丢粪坑去。”招娣把我右手挽得更紧了些。
我感受到后,望过去,才注意到招娣的手腕。那根布条还缠在她手上,边缘磨得毛糙,只剩最后一小截还连在一起,勉强维持着它的形状。
我开口跟她说,“这个布条可以找个信得过的地方放起来。我一般把奖状收在抽屉里。”招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用手指轻摸那根布条,“再说吧。”她说,“断了就断了。”
上课预备铃响了,我们往回走。
水生走在前面,步子快得就差跑起来了,手还在裤兜里插着,回头望着,“你们不觉得你们这样别扭吗?”
梅珍牵着我的左手往前冲,招娣还紧挽着我右手不放,像是一人硬拖着俩人走。我只是应道,“没事,上课前能赶回教室。”
到了教室,我坐回座位上,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,上课了。粉笔在黑板上走,白灰落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林老师的手腕一上一下,粉笔短了一截后她就换根新的,从粉笔盒里抽出来时,手指在盒沿上轻轻磕一下,把多余的灰磕掉。
我看着她的手,想起墙上那张破纸。
那张纸,我每天睡前都能看到它,它就贴在桌子上方的墙上,躺着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那个赵字。阿爸撕坏了,但他还是留下了那半张。他没有把它也揉成团踢进墙角,只是让它挂在墙上。
现在我亲手把剩下的半张也撕下来了,揉成一团,丢进粪坑里。
我低下了头,手伸进课桌里摸了摸铅笔盒。猫眼睛还盯着我,我开始和猫眼睛对视,谁也没眨。现在我看着它,它看着我,我想我该眨眼睛,认真听课了。
等到了下课后,我继续想着。他们在我身旁聚着聊天,有点吵地陪着我。
我到底是怎么想他的?
我恨他对阿妈做过的事,恨他打娟婶,恨他变成妖怪,恨他撕下那半张奖状。
我恨他偏偏是我的阿爸。
我想他如果一直打骂我,我就能什么都不顾,坚定地恨到底。但他在我去上学的那天早上没有骂我,他给我买了铅笔盒了,他没拿我赚的钱。我恨他,恨完后心里却还留着想被他看见的念头。我多想能被他夸一句,想那猪仔奖能把鸡圈塞满。
又记起丢进去的那团东西,沉下去后,一下子就不见了。
我趴在桌上,侧过头枕着胳膊,看着伙伴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,倒也不觉得吵了。
中午放学,我们在校门口道别。招娣走了几步,风吹过来,手腕上那根布条翘起来,在袖口飘了一下。我看着那根布条。
最终还是觉得,断了才好。
回去的路上,水生忽然提起周有钱。
“春兰你还记不记得杀猪饭那天,周叔答应过他要带我去溜溜。”
“你阿妈不是说‘到时候再说’?”我回他。
水生拿树枝抽了一下路边的草,“他前几天来村里收猪,又跟我阿爸提了一嘴。”
梅珍接过话头,“你还真去成了?”
水生听后,把树枝折成两半,“你又不是不懂我阿爸。”树枝被丢了出去,“他知道我考的第一是并列后,说我还不够格,等下次考了真第一再去。”他又接着讲,“周叔临走前还朝我挤了挤眼,说:‘等下次来了再跟我阿爸磨一磨。’”他的眉头也学着挤了挤,挤完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梅珍说周叔的话你也信,他也跟我说过带去镇上耍呢,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。我也跟着讲,他倒是带我去过镇上,那次我帮看过猪。水生说那不一样,你那是看猪,我这是专门去耍。梅珍说有啥不一样,反正都是坐他的破三轮。水生说他的三轮不破,还能放歌。梅珍说那是收音机放的,又不是三轮放的。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话头,我在旁边听,偶尔笑一下。
回到家,娟婶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热毛巾敷脸。
她看见我,把毛巾拿下来,脸上那块青紫比早上更深了,嘴角那道口子结了血痂。我走到她身边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“你今天中午倒回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我靠的离她近了些,“早上去迟了,我猫腰进教室时幸好没被林老师发现。”
阿嬷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递给我,“下次别迟了就行。”我转身过去,双手捧着接过。
粥还烫,冒着白气。
娟婶把毛巾重新按在脸上,“你阿爸今晚不回来,他在镇上找了个住处。”
我应了声,低头喝起了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