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古镇青石板路,炊烟缠在白墙黑瓦之间,方才了结百年诡祸的古镇彻底归于烟火寻常。
陈砚将罗盘收进随身粗布包,桃木簪别在衣襟内侧,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南方群山,视线牢牢锁向遥远西北。老周把殓尸幡卷好塞进背上沉甸甸的布囊,布包里除了朱砂、墨斗、敛尸所用麻线,还额外收纳了大典余下的镇魂符灰与安葬浮尸剩下的辟邪糯米。
小七挎着装有守灵铜铃、民俗手记的布兜,蹦跳两步走在最前方,一双眼睛满是对戈壁荒原的好奇。苏先生收拾完符箓纸墨,腰间挂上三枚压阵铜钱,神色沉稳。
四人辞别古镇乡邻,顺着山间古道离开村镇。沿路百姓得知一行人铲除作祟百年的阴邪,纷纷拿出干粮、山泉相送,接连道谢。
一路昼行夜宿,足足赶了九日路程。山林植被渐渐变化,温润湿润的南方林木慢慢变成耐旱矮灌木,空气里的水汽一点点消散,风里裹挟着细碎黄沙。
脚下泥土彻底被粗砺戈壁碎石取代,放眼望去,满目黄褐色荒漠,乱石堆叠,枯骨零散裸露在沙土表层,人烟绝迹,天地空旷苍茫。
小七收起嬉闹心性,攥紧腰间铜铃,小声嘀咕:“之前在镇子随处都能见到活人,这戈壁走上大半天,连飞鸟都少见,地气冷得古怪。”
苏先生驻足,抬手掐指推演风水,从袖中取出罗盘平放地面。原本运转顺滑的磁针骤然疯狂打转,左右摇摆不定,盘面刻度蒙起一层淡淡的灰蒙阴气。
他眉头紧锁:“果然如此,此地阴阳气场紊乱,地脉被阴气侵蚀,罗盘失灵乃是常态,寻常风水术法很难定位方位。”
陈砚半眯双眼,催动半阴眼,淡灰色阴芒掠过眼底。视线穿透漫天风沙,能看见低空漂浮丝丝缕缕散乱阴魂,皆是在戈壁迷路殒命的行商、赶路旅人,魂魄被戈壁阴气困住,漫无目的原地徘徊,形成大范围游魂地带。
“遍地游离孤魂,没有凶煞作祟,可整片无人区被无形阴隙气场笼罩,越往戈壁深处,阴气越厚重。”陈砚收回阴眼,“阴九提前动身探路,约定在前方黑石隘口汇合,我们先赶去约定地点。”
老周弯腰捡起沙土里一截风干人骨,指尖摩挲骨面细密黑纹:“尸骨发黑,死前被阴寒煞气侵入脏腑,这片戈壁死过人不计其数,埋在黄沙下的尸身极易滋生尸变,夜里扎营万万不能贴近低洼沙坑。”
日头西斜,戈壁气温断崖式下跌,白日燥热消散,刺骨冷风卷着黄沙拍打衣衫。
四人寻到一处巨型黑石围成的避风坳,暂且落脚休整。
小七捡拾戈壁枯木生火,柴火刚燃起火苗,远处黄沙忽然翻滚涌动,细碎沙粒凭空盘旋,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人语呜咽之声,忽远忽近,分不清方位。
“是戈壁迷魂哨。”苏先生迅速抽出黄符夹在指尖,“此地特有的阴象,死于风沙的亡魂借着风声模仿人声,迷惑过路行人深入绝境,一旦跟着声音乱跑,便会深陷流沙阴穴。”
呜咽声响越发清晰,数道淡薄魂影自黄沙底下钻出来,围着篝火缓缓游荡,魂体被风沙撕扯得残缺不全,满眼茫然渴求,并无伤人戾气。
陈砚没有动用符箓驱魂,取少量祭米撒在火堆外围,轻声念起简易安灵咒:“尔等困于荒漠黄沙,身死异乡不得脱身,我等途经此地,布施粮草灵气,速速远离篝火,莫再蛊惑路人。”
米粒落地生出淡淡阳气,萦绕周遭游魂,那些迷茫阴魂贪恋暖意,徘徊片刻后,渐渐化作烟尘隐入黄沙深处,诡异呜咽随之消散。
夜色渐浓,荒漠夜空漆黑无月,满天星辰被厚重阴云遮挡。
篝火噼啪作响,四人围坐火边啃食干粮,老周一边抽烟袋一边说起早年听闻的西北传闻:“几十年前有一支寻宝队伍闯进这片无人区,全员一夜之间凭空消失,之后时常有人在戈壁看见整支队伍的虚影赶路,便是眼下游荡的这批亡魂。”
话音未落,远方高空忽然飘来一缕漆黑雾气,雾气落地凝成人形,阴九一身深色短褂,周身不带半点风沙尘土,准时出现在黑石坳外。
“比约定时间早到半个时辰。”阴九靠着旁边黑石,目光扫过四人,“前方三十里黑风谷,便是断阴宗外围岗哨据点,谷中驻守数十名修习邪术的喽啰,还驯养了数具戈壁干尸。想要去往古冢所在的龙骨山,必须横穿黑风谷。”
陈砚抬眼:“断阴宗在此布防多久?”
“近五年。”阴九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兽皮地图铺开在地面,地图用阴墨标注出隐秘路线。
“我以阴商身份游走周边,买通据点外围杂役换来的地形图,明路全被邪术封禁,唯有一条废弃古商道能绕开主力守卫,但古商道地底盘踞守山大诡,乃是上古被封印在地脉中的山灵凶物,性情中立,不主动伤人,可一旦被外力惊扰,整片商道都会塌陷埋人。”
苏先生俯身细看兽皮地图,指尖落在龙骨山标注处:“龙骨山便是古冢所在地?传闻古代守阴将陵墓依山而建,依托整条山脉地脉做封印,难怪能藏匿阴元珠线索。”
“没错。”阴九收起地图交还陈砚,“此地断阴宗玄冥长老坐镇龙骨山外围,幽岐舵主在外搜集极阴材料,用以加速撕裂全域阴隙。我查到,断阴宗暗中猎杀各地身怀特殊血脉之人,汲取生人精气喂养墓穴凶煞。”
小七闻言攥紧铜铃,愤愤开口:“这群人肆意残害生灵,乱了阴阳规矩,绝不能任由他们继续作恶。”
老周敲了敲烟锅:“黑风谷干尸交给我来处理,殓尸人天生克制尸类邪物,寻常干尸遇上我的朱砂墨斗,动弹不得。”
陈砚将兽皮地图折好妥善收好,借着篝火微光望向茫茫戈壁深处:“明日寅时动身,走隐秘古商道,避开黑风谷正面厮杀,优先潜入龙骨山探查古冢外围。”
阴九颔首:“我继续往前探查动向,若遇突发变故,以三长两短的铃音为联络暗号。”说罢身形再化黑雾,转瞬融进漆黑荒漠之中,来去无踪。
一夜无事,翌日寅时天边泛出鱼肚白,晨霜覆满戈壁乱石。四人熄灭火堆,整理行囊整装出发,顺着兽皮地图标记的方位,踏入荒僻废弃古商道。
古道深陷黄沙之下,两侧岩壁刻满早已模糊的古老符文,岩壁缝隙不断渗出阴冷寒气,脚下沙土时不时往下塌陷,暗处隐约传来山石摩擦的沉闷轰鸣,蛰伏在地脉深处的守山大诡,已然察觉到生人踏入领地。
黄沙漫天,阴雾漫道,西北荒冢的凶险帷幕,就此缓缓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