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啸龙睁开眼时,晨光已经漫过门槛,照在屋内地面上划出一道斜线。他坐在木凳上,右腕垂着,昨夜阮红玉留下的药劲还在筋肉里游走,像一层温布裹着骨头。他缓缓握拳,指节发出轻微脆响,不滞不涩。伤处结了痂,压着旧痕,但不再刺痛。
他站起身,没喝水,也没生火。腰间铜符贴着皮带扣,冰凉一触。他推开屋门,风卷着草灰味扑脸而来。牧场空地铺满浅金色阳光,露水将干未干,踩上去会留下脚印。他走到中央,站定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双手抬起如抱瓮,掌心向内,指尖相对。
马步桩起。
呼吸放慢,一股气从丹田提上来,顺脊背爬升,再沉回下腹。三炷香时间未到,腿已经开始发抖。旧伤在右腕深处隐隐拉扯,像是有根线连着肩胛骨,每一次肌肉绷紧都牵动那根锈铁丝。他没停,咬牙撑住,额头沁出汗珠,顺着鬓角滑下,在下巴尖聚成一滴,砸进泥土。
一炷香尽,他收势半息,又重新摆架。第二轮比第一轮稳,腿抖得轻了,呼吸也渐渐合了节奏。第三轮开始时,太阳已爬上东坡顶,影子缩到脚底。他收桩,双臂展开,猛然吐气开声,打出第一记直拳。
拳出如钉,肘不离肋,力从地起,经腰传肩,贯于拳面。空气被撕开一声闷响。他不停,左拳跟进,左右交替,百次为组。打到第八十一下,右肩突然一沉,劲道卡在肩井穴附近,拳速慢了半拍。他停下,原地转体,活动肩胛骨,一圈、两圈,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始。
百拳落定,他转向鞭腿。左腿支撑,右腿横扫,踢出时绷直脚背,收腿时迅速归位。第一组五十腿,动作标准;第二组加到七十,小腿肌肉开始抽筋;第三组满百,落地时震得踝骨发麻。他蹲下揉了揉小腿肚,站起,继续格挡训练——左架、右挡、上防、侧闪,每一动都带风声。
日头偏西,影子拉长。他浑身湿透,工装黏在背上,汗流进眼睛,辣得睁不开。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泼脸,抹了把头发,回到空地继续练拳。
这一次,他放慢速度。
拳不再追快,而是追“整”。他回忆祖父说过的话:“吸天地之气,贯四梢之端。”吸气时意守丹田,呼气时劲走四肢。一拳打出,先想肩动,再想肘送,最后才是拳出。脚底发力,地面反推,力量一层层往上叠。
起初还是散的,手脚不合。打了十几遍后,忽然有一次,拳出瞬间,全身筋骨齐鸣,力道从脚跟直冲拳锋,打得空气“啪”地炸了一声。他怔了一下,立刻退回起点,重新来。
一遍、两遍、三遍……直到那种“整劲”的感觉再次浮现。这次他抓住了,顺势连打五拳,拳拳贯通,如同江河奔涌,不再断流。
他收手站立,胸口起伏,汗水顺着指缝滴下。夕阳落在他背后,影子投在草地上,像一尊不动的铁像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纹里全是泥和汗混成的黑道。右腕上的绷带早已拆掉,旧伤结成暗红色疤痕,隐约可见八卦纹路边缘,颜色比昨日淡了些。
他没去碰它。
转身走向屋角的老木柜,拉开抽屉,取出一块干布擦手。擦完扔在地上,又回到空地中央。站桩,再起。
呼吸沉入腹底,四肢百骸慢慢松开。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。拳要千遍熟,劲要万遍通。明天还要早起,后天也是,大后天仍是如此。
风从北坡吹下来,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。他站着,不动,等着身体里的热流一点点退去,等着心跳恢复平稳。
远处山脊静默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