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山脊线还压着一层灰白雾气。凌啸龙从阁楼下来时,肩背僵硬,右腕的伤在夜里又裂了口子,血渗进布条,贴着皮肤发黏。
他没点灯,摸黑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,手指擦过下巴时触到胡茬扎手。屋外风停了,昨夜那辆黑色轿车驶过的路面上,浮土没再扬起。
他正低头解绷带,门被敲响。
三下,不重,但清晰。不是试探,是知道他在里面。
门开一条缝,女人站在外面。护士服扣到领口,马丁靴踩着门槛边缘,手里拎着个旧药箱。她抬眼扫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。
“听说你这儿打了一晚上。”她说,“枪声传到镇上。”
凌啸龙没说话。右手搭在腰间铜符上,指节微微收拢。
“我叫阮红玉。”她往前半步,把药箱放在门边矮柜上,“黑拳场那边的人都这么叫我。你这手,再不处理,明天就别想攥拳了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。她没躲,也没笑,眼神像刀片刮铁板,直来直去。
他侧身让开。
阮红玉进门,反手关上门,落栓。屋里光线暗,她径直走向桌边,打开药箱取出剪刀、棉布和一小瓶碘酒。动作利落,没一句废话。
“坐。”
他坐在木凳上。她蹲下,抓住他右腕,剪开绷带。血痂粘连布料,撕开时他肌肉一绷,但她手没抖,继续清理伤口。血又开始渗,顺着小臂往下流。
“你这伤不是新打的。”她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旧力积在筋里,新伤压着旧伤。你昨晚一直在动?”
“守场子。”他说。
“守得过来吗?”她抬头看他,“人盯你,你也盯人。可你这脉象不对。”
他眉梢微动。
她没看他的脸,而是突然伸手,三指搭上他左腕寸关尺。
他身体一紧,右手立刻往腰间滑。
她没停,指尖稳稳按着。
脉搏跳动极不规律——一下沉缓如断流深潭,一下急促如马踏石阶,中间还夹着某种细微震颤,像是有东西在经络里游走。更怪的是,那股震感顺着她的指腹往上爬,直冲掌心。
她不动声色,拇指却悄然一压,点在他腕侧太渊穴上。
穴道猛地一震,反推她指尖。
她眼皮一闪,迅速收回手,低头继续包扎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血止住了。”她说,“这几天别碰重活,也别跟人动手。你这身子,经不起耗。”
他没应。左手缓缓抬起,盯着掌心纹路。方才那一瞬,体内气血确实躁了一下,不像战斗后的余波,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唤醒了。
他抬眼看向她。她正在收拾药箱,动作如常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看出你该休息。”她合上箱子,站起身,“我不查病根,只治外伤。但你这脉,不像普通人。”
他没接话。
她走到门前,拉开门栓,又停下:“我给你留点止痛的草药,熬水喝就行。放桌上。”
门关上。脚步声远去,靴底碾过碎石路,渐渐听不见。
屋里静下来。
凌啸龙没动。片刻后,他起身走到门边,目光扫过门槛上方。那里有一枚细小银针,几乎看不见,藏在门框阴影里,针尾朝内,微微倾斜。
他眼角一眯。
没有去拔,也没有碰。
转身回屋,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呼吸慢慢沉下去,屋外风声重新响起。
但他知道——
风大了。
天光爬上窗沿时,他睁开了眼。一夜调息,并未完全压住右腕的胀痛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手臂一动,筋肉牵扯,像有根锈铁丝在里面来回拉锯。
他走到桌边,看见那个用粗纸包好的药包,放在原先空着的碗旁,边角沾了些褐色粉末。
他解开纸包,一股辛烈气味冲出来,带着苦艾和陈皮的呛味,底下还藏着一丝温热的药香。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,舌尖发麻,喉咙滚过一阵暖流。
灶台上有冷水和铁壶。他生火,加水,把药倒进去。火苗舔着锅底,水慢慢冒泡。药汁熬成深褐色,他倒进搪瓷杯,吹了口气,喝下。
热流顺喉而下,胸口松了一截。他放下杯子,活动手腕,发现肿胀退了些,握拳时不再刺痛。
他盯着药渣看了一会儿,把杯子洗净放回原处。
中午前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轻敲,是直接踹了下门板,三声闷响。
门开,阮红玉提着药箱进来,没等邀请。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放,说:“我熬的药,得看你怎么用。”
他站在原地,没让,也没拦。
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,卷起袖子打开箱子,拿出几样新药:黄褐色膏体、干枯的藤叶、一小瓶琥珀色液体。
“昨天那剂是清淤的,今天这帖是续筋的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自己乱来,我白跑这一趟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伸出去。
她抓住他手腕,拆开昨夜的包扎。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,边缘泛红,但不再渗血。她拿棉球蘸药水擦了一遍,涂上膏体,动作比昨日轻了些。
两人没说话。只有药瓶碰撞的轻响,风吹动门帘的窸窣。
她包好纱布,抬头看他:“明天还能动,就算你命硬。”
他看着她收工具,忽然开口:“药……有效。”
她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你这张嘴,比你伤还难开。”
他转身走到墙角的老木柜前,拉开抽屉,掏出一袋风干的肉干,递过去:“补体力。”
她接过袋子,掂了掂,嘴角一扬:“你这人,比你伤还硬。”
她提上药箱,开门走出去。阳光照在碎石路上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他站在屋里,听见靴子踩在石子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远去。
直到声音彻底消失,他才转身,走到门边,轻轻把门带上。
他回到凳子前坐下,缓缓握了握右拳。指节发出轻微声响,筋肉滑动顺畅,不再滞涩。
窗外,牧场空地铺满晨光。草尖上露水将干未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