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白色的灯光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，把一切都映得惨白。林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，看到王总半躺在病床上，脸色比床单还白。他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，左手上扎着留置针，旁边的输液架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，一滴一滴往下坠，像沙漏里的沙。
赵副总站在病床右侧，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林笑认出那个人——公司的法务顾问，姓周，据说是赵副总亲自请的，每小时咨询费两千块。
“王总，公司已经资不抵债。”赵副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，“银行明天就要抽贷，账上的钱不够还。我提议申请破产清算，至少能保住个人资产。”
王总咳嗽了两声，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：“再给我一周时间……我再想想办法……”
“银行不会等的。”赵副总从周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，放在王总面前，“今天就要决定。签字吧，王总。破产清算，您个人没有连带责任。您在北京那套房、三亚的别墅，都能保住。如果不签，银行追债追到您个人头上，您连退休金都保不住。”
王总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着，指节发白。
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笑走进来，脚步声很轻，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，每一步都像鼓点。
“赵副总这么着急破产，”她站在病床尾，双手插兜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，“是想低价收购吧？”
赵副总转过身，看到林笑，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耐烦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一个普通员工，懂什么？”他冷笑了一声，“这是董事会的事，轮不到你插嘴。”
林笑没生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调出一个页面，举起来对着赵副总。
“客户毁约前一周，赵副总的私人账户收到竞争对手宏达集团的五百万转账。”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副总，“巧合吗？”
赵副总的脸色变了一瞬，像一面平静的湖面被石子砸了一下，波纹荡开，又迅速消失了。
“你调查我？”他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我摸鱼的时候顺便查的。”林笑笑眯眯地说，“反正在公司也没什么事干，就随便翻了翻网银转账记录。哦对了，不是我翻的，是有人匿名发给我的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，转头看向王总。
王总已经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，眼睛里有了光——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光，是希望的光。
“林笑，”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，“你有办法？”
林笑走到病床边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像一个来探病的亲戚。
“有。”她说，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赵副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看着林笑，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、不该存在的棋子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他问，语气里带着嘲讽，“你连商业情报都没有，你拿什么救公司？”
林笑没有回答他。她看着王总，表情认真起来：“王总，给我七十二小时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
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，发出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，还有病人痛苦的呻吟声。
王总看着林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亮得像冬天夜里的星星。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没有想到的东西——不是讨好，不是邀功，甚至不是同情。是底气。
“好。”王总说，“七十二小时。”
赵副总嗤笑了一声，把文件收起来放进公文包，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语气凉薄得像冬天的风：“疯了。都疯了。一个摸鱼的员工说能救公司，你就信？”他转身走向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林笑一眼，“七十二小时？我给你七十二小时。到时候公司破产，你连遣散费都拿不到。”
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。
林笑等了几秒钟，确认赵副总的脚步声走远了，才转头对王总说：“王总，事成之后，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王总靠在枕头上，虚弱地笑了笑：“什么事？”
林笑站起来，双手撑在床尾的栏杆上，俯身看着王总，嘴角弯成一个认真的弧度：“您亲自给我端茶倒水。永久。”
王总愣住。
他当了二十多年的老板，让下属端茶倒水了无数次，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让他端茶倒水。还是一个文案策划部的普通员工。
但此刻，看着林笑那双认真的眼睛，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不是因为别无选择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——这个人，也许真的能做到。
“好。”王总说。
林笑直起身，拍拍手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回头补了一句：“茶要热的。”
病房的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，赵副总靠在墙上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看到林笑出来，把烟收进口袋，站直了身体。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他说，“你以为你能查出什么？”
林笑走到他面前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。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站着，没有桌子、没有会议室、没有其他人的在场。
“赵副总，”林笑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您在宏达集团的账户上每个月进账二十万，持续了三年。这笔钱，您打算怎么解释？”
赵副总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还有，”林笑继续说，“竞争对手那边给您的五百万，不是转账，是虚拟货币。您以为查不到？您太小看现在的大数据了。”
赵副总盯着她看了五秒钟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像是在笑，更像是面部肌肉的一种条件反射。
“你没有任何证据。”他说，“你只有推测。推测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。”
林笑也笑了。她的笑容比赵副总的真一百倍：“现在是推测。七十二小时后，就不一定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，留下赵副总一个人站在走廊里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把赵副总的领带吹得微微飘起。他看着林笑消失的方向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——不安。
林笑家，深夜。
出租屋不大，三十多平方米，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，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纸箱。墙上贴着一张公司年度目标的宣传海报，是去年公司发的，她一直没撕，不是因为认同，是因为撕了墙上会有胶印。
林笑盘腿坐在床上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，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她打开系统商城，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：破译卡。
搜索结果只有一个——“商业情报破译卡”。金色边框，卡面上画着一个正在破解密码的小人，旁边有一个闪烁的进度条。功能介绍：可破译目标公司所有加密数据，获取偷税、商业间谍、行贿等违法证据。适用范围：中国大陆注册企业。数据来源：税务系统、银行系统、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等多渠道交叉验证。成功率：99.7%。
价格：500积分。
林笑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。
“0。”
她对着屏幕看了三秒钟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，仰面躺倒，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。她盯着那只“猫”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五百积分，二十个摸鱼任务，就算每个任务给双倍积分，一个任务四十，二十个才八百，够买破译卡还有剩。问题是——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二十个摸鱼任务，平均三点六个小时一个，听起来不难，但摸鱼任务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。
带薪拉屎需要去厕所，被领导骂需要领导配合，甩锅需要有人甩锅给你，磨洋工需要大段空闲时间。每一个任务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。
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。
林笑把手机掏出来，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。
“危机启动，赠送积分200。”
“当前积分：200。”
“额外提示：限时任务‘72小时内完成20个摸鱼任务’已激活，每个任务双倍积分。完成后可获得足够积分兑换‘商业情报破译卡’。”
“任务剩余时间：71小时58分32秒。”
林笑猛地坐起来，眼睛盯着“赠送积分200”那行字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系统，你还是有良心的嘛。”她拍了拍手机屏幕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
林笑打开商城，货架上除了“商业情报破译卡”之外，还有一些小道具。她的目光扫过“一键签字卡”——已经买了，用了。“老板闭嘴卡”——也用了。“谣言反噬卡”——用了。
她的目光停在一个新上架的道具上——“加班压缩卡”。售价60积分。功能说明：可将10小时工作量压缩至1小时完成，效果持续至指定任务结束。适合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大量工作的场景。
林笑想了想：二十个摸鱼任务，每个任务就算只花一小时，也要二十个小时。但如果用加班压缩卡，二十个小时压缩成两个小时。
她果断点击了兑换。
积分余额从200跳到了140。
一张绿色的卡片出现在背包里，卡面上画着一个正在快进播放的时钟，指针转得飞起。
系统接着弹出了限时任务详情：“72小时内完成任意摸鱼任务20个，每个任务双倍积分。当前进度：0/20。”
林笑把加班压缩卡拖到任务栏里，点击“使用”。卡片化作一道绿光，融入了任务进度条。进度条旁边多了一个小标志——一个闪电，下面写着“2x加速”。
“行了。”林笑合上电脑，关灯，躺下。
黑暗中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第二天早晨，公司。
林笑冲进张总监办公室的时候，张总监正在吃早餐——一个煎饼果子，加了两个蛋，一杯豆浆。
“张总！”林笑推门而入，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。
张总监被吓了一跳，煎饼果子里的一颗蛋差点掉出来。他抬起头，看到林笑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你又来干什么？”
“张总，今天您必须骂我二十次。”林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，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个八百万的合同。
张总监放下煎饼果子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，慢慢咽下去，然后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你脑子坏了？”
“对！快骂！”林笑的眼睛亮得吓人，“越狠越好，怎么难听怎么骂！”
张总监深吸一口气。他的嗓子昨天恢复了，但一看到林笑，喉咙就开始隐隐作痛。他不想骂她，不是因为她不值得骂，是因为他害怕——怕那种突然失声的感觉再次降临。
“滚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系统提示：“被骂+1，积分+20。当前积分160。限时任务进度：1/20。”
林笑鞠躬：“谢谢张总！再来一句！”
张总监指着门口：“你给我出去！”
系统提示：“被骂+1，积分+20。当前积分180。进度：2/20。”
林笑没出去。她绕到办公桌侧面，站在张总监旁边，双手合十，像一个在庙里求签的信徒。
“张总，求您了。再来十八句就行。您随便骂，我不还嘴，不顶嘴，不记仇。您骂完我请您吃午饭。”
张总监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，张了张嘴，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，吐不出来。不是因为他善良，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骂她的理由——她刚签了八百万合同，公司遇到危机她主动请缨救公司，而且她看起来真的非常、非常希望被骂。
这让他很崩溃。
“保安！”张总监按下桌上的呼叫按钮，“来我办公室！”
不到一分钟，两个保安推门进来，看到林笑站在张总监旁边，张总监坐在椅子上表情痛苦，保安队长愣了一下：“张总，什么情况？”
“把她架出去。”张总监指着林笑，“她不出去。”
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，走到林笑两边，一人架住一只胳膊。
林笑没有挣扎，甚至配合地伸直了胳膊，像一个被警察带走的犯人。她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，还回头冲张总监喊：“张总！晚上我请您吃饭！您继续骂！我订了海底捞！”
张总监把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，两个保安把林笑架到电梯口，松了手。保安队长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林小姐，您跟张总有什么矛盾，好好说，别闹。”
林笑整理了一下被架歪的衬衫领子，笑着说：“没矛盾，我就是想让他骂我。”
保安队长：“……？”
电梯门开了，苏糖从里面冲出来，差点撞到林笑身上。
“林笑！”苏糖抓住她的胳膊，“你疯啦？我听人说你被保安架出来了？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笑走进电梯，按下了一楼，“我在救公司。”
苏糖跟进来，按了关门键：“救公司需要被保安架出去？”
林笑靠在电梯壁上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：“救公司需要积分。积分需要被骂。被骂需要张总监配合。张总监不配合，就需要保安来架我出去。保安来架我出去，我就有机会在走廊里喊‘晚上请您吃饭’。我喊了，他听到了，晚上他就会来吃饭。吃饭的时候我再求他骂我，他就会骂。这叫职场策略。”
苏糖听完，沉默了整整十秒钟。
“你绕了这么大一圈，”苏糖艰难地开口，“就是为了让张总监骂你？”
“对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，林笑走出去。大厅里的阳光很亮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糖跟在她后面，突然问了一句：“你缺积分？”
林笑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苏糖。她的表情变了一瞬——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灯。
“你信吗？”林笑问。
苏糖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除了信你，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苏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公司要完了，王总住院了，赵副总要破产清算。你是唯一一个还在想办法的人。不管你的办法有多离谱，我都信。”
林笑看着她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行。”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那帮我计时。”
“计时？”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林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计时器，按下开始，“倒计时开始了。”
手机的屏幕上，数字开始跳动——71:59:58、71:59:57、71:59:56……
苏糖看着那串数字，咽了口唾沫：“你真的能做到？”
林笑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推开公司大门，走进六月底的阳光里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风很热。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但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林笑转过身，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背景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苏糖的脚边。
“帮我盯着赵副总。”林笑说，“他最近一定会有什么动作。他去哪儿、见谁、说什么，你帮我记下来。”
苏糖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林笑补充，“帮我准备一箱奶茶。全糖去冰加珍珠加布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接下来七十二小时，需要大量的糖分来维持战斗力。”
苏糖忍不住笑了。
林笑也笑了。
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，笑得像两个傻瓜。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们一眼，以为是两个刚发了工资的上班族在庆祝。
她们不知道，这两个人正在计划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——救一家快要倒闭的公司。
而救公司的第一步，是摸鱼。
林笑掏出手机，打开“72小时摸鱼计划”的备忘录，在第一行打了个勾：被张总监骂2次，已完成。
她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计划：去卫生间，目标：三次带薪拉屎。
她转身走回大楼，经过保安队长身边的时候，笑着说：“队长，今天可能要麻烦您多架我几次。”
保安队长：“……您还是去找张总吧，我不架了。”
林笑笑嘻嘻地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。
71:42:13。
七十二小时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