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的办公室大得离谱。
三十二楼的落地窗把整座城市踩在脚下,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,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。办公桌是红木的,桌面一尘不染,除了电脑和电话之外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支钢笔。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宁折不弯”,四个大字笔力千钧,看起来像是一口气写成的。
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,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衬衫,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,反射着冷光。他没有站起来,甚至没有请林笑坐下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。
林笑没客气,一屁股坐下了。
她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陈建国接过去,没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扫了一眼条款,然后把合同拍在桌上。
“这个返点条款我不接受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,“不签。”
林笑预料到了。
她甚至预料到了他会直接翻到最后一页——这种人,细节不看,只看自己关心的部分。返点条款是之前谈判的遗留问题,对方要五个点,公司只给三个点,差了整整两个百分点。对于一个八百万的合同来说,两个点是十六万。
“陈总,”林笑开口,语气平和,“返点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谈——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陈建国打断她,把合同推了回来,“你们公司没有诚意。昨天你们销售总监打电话来,说给我四个点,今天你拿三个点的合同来签,耍我?”
林笑在心里给销售总监记了一笔。
但她脸上不动声色。手指在桌面下轻轻一点空气,系统提示弹出:“是否使用‘一键签字卡’?使用后目标人物将强制签署当前合同,事后无记忆,但会产生短暂困惑。消耗积分0(已兑换)。确认?”
确认。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蓝光从她指尖射出,击中了陈建国握着钢笔的右手。
陈建国愣了一下。
他的右手不听使唤了。不是那种痉挛式的失控,而是一种非常自然的、行云流水般的自主运动——他拿起笔,翻到合同最后一页,在“乙方代表签字”那一栏,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陈建国”三个字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印章,盖了上去。红印泥、公司章、日期章,一气呵成,像是在执行一套排练了千百遍的程序。
签完了。
他把笔放下,抬起头,眼神迷茫得像一个刚从午睡中醒来的人。
“我刚才怎么了?”他看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,又看了看林笑,“我签字了?”
林笑把合同收起来,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里,拉好拉链,抱在怀里。她的笑容端庄而专业,像一个刚从哈佛商学院毕业的谈判专家。
“您被我的专业打动了。”她说。
陈建国盯着她看了五秒钟。
他的表情在困惑和愤怒之间反复横跳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信号灯。他想骂人,但找不到理由——合同是他自己签的,章是他自己盖的,没有人强迫他。
“我有病?”他最终说出了这句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的怀疑。
林笑已经站起来了,抱着文件袋,微微欠身:“谢谢陈总,合作愉快。后续的执行细节我们销售总监会和您对接。祝您工作顺利,身体健康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步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。
身后传来陈建国的一声低吼:“把合同拿回来!”
林笑没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,她加快了脚步。不是跑,是快走——一种介于优雅和逃命之间的速度。电梯刚好停在这一层,门开着,她闪身进去,狂按关门键。
门关上的前一秒,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陈建国的声音:“保安!拦住她!”
电梯门合上了。
林笑靠在电梯壁上,把文件袋抱在胸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心脏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
“刺激。”她对电梯里的镜子说。
镜子里的女人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嘴角挂着一个压不住的笑容。
公司里,张总监正在办公室喝第三杯咖啡。
他今天的心情很复杂。早上失声三十秒,医院检查一切正常,回来之后发现自己不敢骂林笑了——不是因为不想,是不敢。这种恐惧没有来由,却实实在在,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他的喉咙。
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门开了,林笑走进来,把一个文件袋放在他桌上。
“张总,合同签了。”
张总监放下咖啡杯,抽出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。陈建国的签名赫然在目,公司章、日期章,一应俱全。
他看了第一遍,怀疑自己看错了。
看第二遍,确认签名是真的。
看第三遍,抬头看林笑:“你真签下来了?陈总出了名难搞,昨天销售部的人说他连电话都不接。”
林笑站在办公桌前,双手插兜,表情轻松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:“可能他今天心情好。”
张总监的嘴角抽了抽。陈建国心情好?太阳从西边出来都不可能。
但合同在这里,签名在这里,章在这里。八百
万,实打实的八百万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,递过去:“奖金,两千。公司规定,新签合同按千分之零点五提成。你签了八百万,四千块,扣完税到手两千。”
林笑接过红包,当着他的面拆开,数了数。二十张红票子,崭新的,连号。
“两千块换八百万合同,”她把红包揣进口袋,“血赚的是你。”
张总监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没话说。
林笑转身走了。出门的时候,她听到张总监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下午把合同录入系统。”
“好的张总。”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。
开放办公区,李组长正在工位上整理下周的排班表。
她今天的情绪比昨天平稳了一些。奖金被扣的事情她已经认了,三千字的检讨昨天下午交了,客户那边的投诉电话她也打完了——对方骂了她十五分钟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倒了杯水,回来发现对方还在骂。
忍了。
这一切都会过去的。她在心里安慰自己。
然后她看到林笑从张总监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红包,表情像中了彩票。
红包。两千块。签字费。
李组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她看着林笑走回工位,把红包放进抽屉里,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录入合同信息。合同——八百
万的合同——被她签下来了。
凭什么?
李组长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她辛辛苦苦加班,每天最早到最晚走,上个月签了五十万的小单,奖金只有一百二十五块。林笑每天摸鱼、带薪拉屎、在茶水间吃零食,随随便便就签了八百万?
不公平。
不,不只是不公平——是有问题。
李组长盯着林笑的背影,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。这个念头一开始很小,像一颗种子,但很快就生根发芽,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。
她打开公司大群,群名叫“XX大家庭”,里面有公司总部和分部的所有员工,三百多人。群消息平时很热闹,有人发鸡汤,有人发搞笑视频,有人在摸鱼。
李组长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,想了想,删了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了。
最终,她换了一个小号——一个用公司邮箱注册但不常发言的匿名账号——发出了第一条消息。
“听说某同事靠不正当手段拿合同,真恶心。”
发送。
消息发出后,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炸了。
“谁?谁靠不正当手段?”
“什么事?求爆料!”
“是不是最近签大单的那个人?”
“听说销售部上周有人签了个八百万的合同,会不会是那个?”
“文案策划部的吧?我听说他们部门有个女的签了大单。”
“不正当手段什么意思?潜规则?关系户?”
消息一条接一条,刷屏的速度快到看不清。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义愤填膺,有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李组长看着不断滚动的消息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她又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据说是靠关系,背后有人。”
发送。
群里更热闹了。
“谁的关系?副总?”
“王总?”
“是不是那个新来的副总?”
“我听说是赵副总那边的关系。”
消息越传越离谱,从“不正当手段”变成了“潜规则”,从“潜规则”变成了“陪睡”,从“陪睡”变成了“有背景”。每个版本都比前一个版本夸张十倍。
苏糖正在茶水间接水,手机响个不停。她点开一看,差点把杯子摔了。
她端着水杯一路小跑回到工位,把手机举到林笑面前:“你看!”
林笑正在录合同信息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她扫了一眼苏糖的手机屏幕,看到公司大群里的消息,眉头微皱。
“某同事?”“不正当手段?”“潜规则?”
她放下鼠标,拿起自己的手机,点开群消息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匿名账号,新注册的,没有头像,没有历史消息。语气很熟悉——那种咬牙切齿的、带着嫉妒和恨意的语气,她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李组长。
林笑没有生气。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——李组长这个人,搞砸项目的时候甩锅,奖金被扣的时候隐忍,合同被抢的时候造谣。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,像一部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局的老电影。
她打开系统商城,往下翻。
“谣言反噬卡”四个字在货架上闪闪发光。功能介绍:使用后,可锁定最近一次针对宿主的匿名谣言制造者。被锁定者将在24小时内遭遇与谣言内容相同程度的反噬,且证据会自动公开。
价格:150积分。
林笑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——130。上一集做完连锁任务剩130,买完签字卡是130,之后一直没有新的积分进账。
差20。
“有没有快速赚积分的方法?”她在心里问系统。
系统提示弹出:“限时任务:被张总监骂1次,积分+20。倒计时:9分58秒。”
林笑差点笑出声来。
她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了半米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苏糖被吓了一跳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张总监办公室。”林笑已经跑出去了,“你帮我盯着群,有新的截图发给我。”
苏糖还没反应过来,林笑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。
张总监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林笑没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张总监正在打电话,听语气是和客户在聊下季度的采购计划。他看到林笑冲进来,皱了皱眉,用手指了指门,示意她出去。
林笑没出去。
她站在办公桌前,等张总监挂了电话。张总监把电话放下,没好气地问: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
“张总,您快骂我!”林笑双手合十,表情急切得像在求药,“随便骂!怎么难听怎么骂!”
张总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:“你有病?”
“对对对,我有病!快骂!”林笑就差跪下了。
张总监深吸一口气。他本来不想骂她的——不是因为他变善良了,是因为他害怕再次失声。但林笑这种“求骂”的态度,反而激起了他作为一个职业骂人者的尊严。
你让我骂我就骂?那我多没面子?
“滚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,简洁有力。
系统提示:“被骂成功,积分+20。当前积分150。限时任务完成。”
林笑鞠了个躬,转身就跑。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:“谢谢张总!明天给您带润喉糖!”
张总监看着她的背影,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。
林笑跑回工位,气喘吁吁地坐下,打开系统商城,毫不犹豫地点击了“谣言反噬卡”的兑换按钮。
积分余额从150跳到了0。
一张黑色的卡片出现在背包里,卡面上画着一个正在尖叫的小人,嘴巴里吐出一堆乱码。
林笑点击“使用”,系统弹出提示:“正在锁定谣言制造者……锁定成功。目标:李敏(工号0128),部门:文案策划部。反噬类型:谣言公开+证据自动曝光。预计生效时间:24小时内。”
林笑看着这条提示,靠在椅背上,慢慢笑了。
苏糖凑过来:“你买了什么?”
“一张卡。”林笑关了系统界面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,“明天公司大会,有好戏看。”
“什么好戏?”
林笑没回答,只是看着李组长工位的方向,嘴角弯成了一条弧线。
李组长正在刷群消息。
匿名账号的消息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了,有人@群主要求调查,有人站出来替“某同事”说话,有人阴阳怪气地表示“早知道了”。舆论的风向从最初的猜测变成了定罪,好像“某同事靠不正当手段拿合同”已经成了一个既定事实,只等官宣。
李组长满意地关了大群,打开了自己的私人微信。
有一条新消息,发件人是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。
她点开,是一个加密录音文件,文件名是一串乱码。她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。
录音开始播放。
第一句话是她自己的声音:“赵副总,只要搞掉林笑,我就能上位。”
第二句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、冷静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:“你小心点,别让人发现。事成之后,竞争对手那边会给我们好处。”
李组长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她认出了那个声音——赵副总。
录音继续播放:“合同的事我来栽赃,就说她潜规则。公司现在动荡,王总身体不好,只要林笑出事,文案策划部主管的位置就是你的。”
“好的赵副总,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。等时机一到——”
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李组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:删除、删除、删除。文件删不掉。她试着关机,关机之后再开机,文件还在。她试着格式化手机,系统提示“正在使用中,无法格式化”。
她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
这不是普通的录音文件,这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她抬起头,看向林笑的工位。林笑正对着电脑打字,表情平静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李组长知道,一切都已经发生了。
她输了。
输给了一个摸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