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,部门晨会。
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复印纸混合的气味,二十几个员工挤在长桌两侧,有人还在揉眼睛,有人偷偷刷手机,有人对着笔记本发呆。张总监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一支已经没水的白板笔,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柱状图。
“上周业绩排名。”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来回拉锯,“有人签了单,有人一个都没签下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瞟向林笑。
林笑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眼睛半睁半闭,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。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——白色的,领口绣着一只很隐蔽的卡通猫,是她昨天晚上在某宝上咬牙下单的。八十九块钱,用花呗分的三期。
张总监的笔尖重重地点在柱状图的最矮那根柱子上:“林笑,你负责的三个客户,一个都没签下来。你是去上班的还是去喝茶的?”
林笑打了个哈欠。
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困。昨晚她研究系统商城研究到凌晨两点,把所有道具的功能和价格都列了一张表格,贴在了床头。今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她才爬起来,咖啡喝了两杯才勉强睁眼。
张总监看到她打哈欠,脸瞬间黑了。
“你什么态度!”他猛地拍了一下白板,白板笔从手里飞出去,在桌上弹了两下,滚到了林笑面前,“我在说你业绩的事,你打哈欠?你是不是觉得无所谓?”
全部门鸦雀无声。
坐在林笑对面的小王低下了头,旁边的小李开始假装记笔记,坐在角落里的苏糖紧张得手心冒汗。李组长坐在张总监右手边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眼睛死死盯着林笑,像是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好戏。
“废物。”张总监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垃圾。公司养你不如养条狗!狗还会看门,你会干什么?你会摸鱼!”
“带薪拉屎。”林笑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。
她睁开一只眼睛,看了一眼张总监涨红的脸,又闭上了。心里在数数: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不对,这已经超过三次了,但系统只认“副线任务”期间的被骂次数,今天的被骂不算积分。
可惜了。
张总监看到她不仅不认错,还闭上了眼睛,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。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整个会议室的灯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林笑!你给我站起来!”
林笑慢慢睁开眼睛,慢慢坐直身体,慢慢站起来。动作之慢,像是在演慢动作电影。
张总监深吸一口气,准备发动新一轮的骂人攻势。他张开了嘴——
林笑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一点。
系统提示弹出:“是否使用‘老板闭嘴卡’?使用后可使目标人物暂时失声30秒,期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”
她确认了。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光从她指尖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张总监的喉咙。
张总监张着嘴,深吸了一口气,正准备骂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——“你给我滚出这个会议室”——结果一个字都没发出来。
空气从肺里涌上来,经过喉咙,声带振动了,但声音消失了。
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收音机。
张总监愣了一下。他又试了一次,嘴巴一张一合,像金鱼在水里吐泡泡,表情狰狞而滑稽。脸从红变成了紫红,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。
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从紧张变成了困惑。
“张总?”坐在他旁边的小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张总监转过头,张大嘴巴想说话,仍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指着自己的喉咙,又指着林笑,表情又急又怒又恐惧。
林笑举起手,语气温柔得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朋友:“张总您嗓子不舒服?要不您先去医院,会我来开。”
张总监指着她,嘴巴开合的速度更快了,像一个被人按了快进键的木偶。他终于放弃了,猛地推开椅子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。他捂着喉咙,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会议室。
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。
然后——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
“张总怎么了?”
“好像是嗓子突然说不出话了。”
“是不是声带出问题了?我看他前几天就一直在咳嗽。”
“要不要叫救护车?”
林笑清了清嗓子,走到白板前,拿起张总监掉在地上的白板笔,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:会议继续。
“张总身体不适,今天的晨会我来主持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上周业绩,我确实没签单。这周我会补上。散会。”
说完,她把白板笔放回槽里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身后,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。
苏糖第一个反应过来,抓起笔记本就往外跑。李组长坐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困惑、愤怒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她看着林笑消失的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,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。
卫生间里,林笑刚锁上隔间的门,系统提示就弹了出来。
“连锁任务触发:带薪拉屎3次(0/3),限时1小时。任务奖励:积分100。”
“倒计时:59分58秒。”
林笑笑了。
“正好没事干。”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电子书阅读器——这是她今天早上特意带的,防水的,洗澡都能看。
第一趟,十五分钟。看了三章小说,女主角刚从渣男手里拿到五千万分手费,正在环游世界。
冲水,洗手,走出去。路过保洁阿姨身边的时候,阿姨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又来了?”
林笑笑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又走进了隔间。
阿姨愣了一下。
第二趟,十五分钟。女主角在马尔代夫遇到了一个神秘的男人,疑似是跨国集团的总裁。
冲水,洗手,走出去。阿姨还在外面擦洗手台,看到她出来,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林笑已经转身又推开了隔间的门。
阿姨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。
第三趟,十五分钟。女主角拒绝了总裁的追求,理由是“我要自己搞事业”。
林笑看得热血沸腾,差点在隔间里喊出声来。
冲水,洗手,走出去。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走到洗手台前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。
阿姨终于忍不住了:“姑娘,你肠胃不好吧?要不要去看看医生?一个小时跑了三趟厕所。”
林笑转过头,看着阿姨关切的眼神,真诚地回答:“不,我业绩不好。”
阿姨:“……?”
林笑擦了擦手,把纸巾扔进垃圾桶,走出了卫生间。
系统提示:“连锁任务完成,积分+100,当前总积分210。”
“完美。”她小声说了一句,走向办公区。
开放办公区里,张总监已经回来了。
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椅子上,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,浏览器搜索框里有一行字:“突然说不出话是什么原因”。搜索结果密密麻麻,什么声带息肉、喉癌早期症状、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癔症性失声,看得他心惊肉跳。
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。医生说他的喉咙没有任何问题,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。
心理医生?他张建国心理有问题?
他关了浏览器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深呼吸。刚才在会议室发生的那一幕像录像带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——他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,林笑坐在下面,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。
是她干的吗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觉得荒谬。一个人怎么可能让另一个人说不出话?又不是武侠小说里的点穴。
他从办公室走出来,想去茶水间倒杯水冷静一下。
经过林笑工位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林笑正坐在椅子上吃零食——一袋薯片,原味的,嚼得嘎嘣脆。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文档,但文档的标题是“新建Microsoft Word文档.docx”,里面一个字都没写。
张总监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骂她。上班时间吃零食,文档一个字没写,业绩倒数第一,态度还这么差——随便拎出一条都够骂三分钟。
他张开了嘴。
然后闭上了。
又张开。
又闭上了。
他怕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,但嗓子刚才失声的恐惧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喉咙里。万一再失声一次呢?万一这次不只是三十秒,而是三十分钟、三个小时、一辈子呢?
林笑抬起头,看到了他。
她的嘴角慢慢上扬,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:“张总,您嗓子好了?要不要再骂我两句试试?”
张总监的拳头在身侧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他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了两下,最终一个字都没说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响声。
苏糖从旁边的工位探出头来,等张总监走远了,才小声说:“他好像不敢骂你了。”
林笑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遗憾:“可惜了,被骂一次10积分呢。他要是每天骂我二十次,我就能把商城里所有道具都买一遍。”
苏糖盯着她看了五秒钟,确认她是认真的。
“你真的是疯了。”苏糖说。
“我没疯。”林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,“我是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理解职场。你知道职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大家都太认真了。”林笑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“被骂了就哭,做错了就怕,加班了就抱怨。其实换个角度想——被骂一次赚10块钱,你就不会哭了。做错一件事发现一个新道具,你就不会怕了。加班能兑换一键下班的技能,你就不会抱怨了。”
苏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都对。
“你这套理论,”苏糖总结道,“放在职场上叫摸鱼,放在哲学上叫重构认知。”
林笑竖起大拇指:“你这个总结,值得一杯奶茶。记我账上。”
她正要继续吃第二包薯片,系统提示弹出来了。
“主线任务提醒:让合作方陈总在合同上签字,剩余6小时。请尽快完成,逾期将扣除积分100。”
林笑看了一眼倒计时,不慌不忙地打开商城。
货架上,“一键签字卡”现在售价80积分,比昨天便宜了——昨天是100,今天是80,不知道是系统搞促销还是因为任务紧急打了折。
“加班压缩卡”60积分,“谣言反噬卡”150积分。她现在的积分是210,买完签字卡还剩130。
“买。”她在心里默念。
系统提示:“一键签字卡已发放至背包。当前积分余额130。”
林笑站起身,关了电脑,把桌上的零食收进抽屉里。她拿起包,掏出手机检查了一遍——“一键签字卡”在背包里闪着光,状态是“可使用”。
“苏糖,”她背上包,转头看向苏糖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合作方公司。”林笑拍了拍口袋,“把合同签了。”
苏糖紧张地站起来:“要不要我陪你去?听说那个陈总特别凶,上次小刘去见他,合同没签成不说,还被骂了半个小时,回来哭了整整一天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笑走向门口,“我一个人搞得定。”
苏糖追了两步:“那你小心点!”
林笑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,回头冲她一笑:“如果我半小时没回来——”
“我报警!”苏糖抢答。
“不是。”林笑摇摇头,“是怕陈总被我气出心脏病。”
苏糖愣在原地,看着林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:“她到底是真的有底气,还是在给自己壮胆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林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阳光正烈。
六月底的正午,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头顶,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。她眯着眼睛,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——也是昨天在网上买的,十九块九包邮,戴上之后看起来像一只愤怒的苍蝇。
但无所谓,重要的是气场。
她从手机里调出陈总的资料:陈建国,五十二岁,宏达集团副总裁,分管采购和供应链。业内出了名的难搞,谈判风格以“掀桌子”著称,据说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宁折不弯”。
林笑对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,然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宏达大厦。”
出租车汇入车流,空调开得很足,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。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在脑海里把今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。
陈总不签,她就用卡。
用卡之后,合同到手。
合同到手,任务完成。
任务完成,积分到账。
积分到账,离“让老板端茶倒水”就更近了一步。
逻辑通顺,计划周密,没有漏洞。
唯一的变量是——陈总会不会在她用卡之前就把她轰出去。
这一点,她控制不了。
出租车在宏达大厦门口停下,林笑付了钱,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——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,像一把巨大的银色匕首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。
大厅里的前台小姐拦住了她:“您好,请问您找哪位?”
“陈建国陈总。”林笑报出名字,语气不卑不亢,“XX公司文案策划,林笑。约了今天谈合同的事。”
实际上她没约。但系统给她的任务信息里有一条——“对方态度:拒绝签字”,说明陈总知道今天有人要来谈合同。至于是谁,不重要。
前台打了个电话,挂了之后表情微妙:“陈总说让您上去。三十二楼,出了电梯右转走到头。”
林笑道了谢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,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,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,露出那双——用苏糖的话来说——“看起来特别无辜”的眼睛。
电梯在匀速上升,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。
二十楼的时候,林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。系统背包里,“一键签字卡”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一个装满了子弹的弹夹。
只等一声令下。
电梯到了三十二楼,门打开,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。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木门,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金色的门牌。
“采购部”“供应链管理部”“副总裁办公室”“会议室”。
林笑走到走廊尽头,停下脚步。
门牌上写着:“副总裁 陈建国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林笑推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