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游节很热闹,即使是白天人也不少,走在街上一眼望去,人来人往,有三五少女携手结伴而行,也有二三少年围炉谈天说地。
街道两旁,挂满了未点燃烛火的白色纸灯花,沿着街道一眼望去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横幅,上面要么写着如“思卿不可得,只盼来时安”之类的祈祷词句,要么就写着各自思念之人名字。
街道小摊,还售卖一些仿斩龙剑制作的竹剑,以及一些以奇特巧思编制的各色玩具与竹板雕刻用来祈福的平福牌,小孩子们,少男少女们对这些是最喜欢了。
所以摊位刚刚开始营业,就迎来不少男女争先观赏选购。
傍晚时分,小镇广场搭建的剧台就完成了。
这是小镇延续了千年的习俗,在每一年的二月十四日夜,人们彻夜不眠,或是逛街游玩赏各类花灯,又或是看灯游戏剧猜字谜。
太阳刚刚下山以后,天边红霞未散时小镇就彻底热闹起来了,街上人也变的更多了。
许多被控制收为各势力传人的小镇男女,按照习俗都是要回来的,只因“灯游节”与清明节挨着,这样的日子是要上山祭祀的。
不少势力虽然控制着小镇自幼天赋异禀的孩子,但并非不讲情理,如回乡祭祖,问候亲人这样的事还是应允的,只是一年极少时间能回来,就算回来家中也大都只能待一两日,还得被时刻监视。
陈少云沿着街道行走,发现小镇多了不少生面孔,那些人衣着不一,一看就知道所属势力不同,他们神色各异,大都是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。
在这些不同势力少年身后,往往站着一两个眼神狠辣,行事严厉的“跟随者”。
这种人往往聚精会神,无心去想其他,唯恐眼前这些被秘术控制心神的少年们,一个不小心走失出事而担责。
陈少云看出这些少男少女们,一定就是自幼被人控制的“笼中雀”,他们虽然衣着华丽,气质出尘,享有凡人不敢想象的修炼资源,被宗门视为瑰宝,但一生都在被人控制办事,就是提线木偶罢了。
因此,陈少云并不羡慕。
缓缓走在路上,见广场柳树一旁,几道如篝火一般庞大的灯花展开,一人上前点燃,花火如雨向四面八方溅射。
花火绚烂,却只持续十息时间就缓缓减弱,最后熄灭。
陈少云站在广场,忽而见一个神采奕奕,头戴官帽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此时走上搭建好的平台开始讲话。
那中年男人陈少云并不认识,只是看到跟随在他身后的城主大人,正小心翼翼的识趣站在一旁,与在场所有人一同鼓掌。
很显然,这一次灯游节主持者并不是城主,而是一个朝廷派下来的陌生官员。
青衫少年思索这当官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来接替城主任职的,但直到那人开始讲话,他才知道这人竟然就是萧瑟的父亲,萧因。
“传闻这萧因在萧氏皇朝平步青云,如今已经是执掌内库的大库司,他不在皇都落凤城待着,来这干嘛?”陈少云想到此处,很是不解。
萧因身形瘦高,面色很和蔼,在领着百姓在石桥前祭拜完那柄斩龙剑之后,就宣布灯游节开始。
四条街道,早已铺设的一道道纸灯花,此时渐次点燃,咻咻的声音响起,无数火球升空,炸开一道道一眨眼就熄灭的花火。
花火颜色各异,形状不一,等到花火完毕,乐声奏响,人们就开始散开各自去寻游玩之处。
陈少云一个人漫无目的闲逛,碰巧遇到坐在路边小摊的凳子上,自顾自喝闷酒的魏少奇。
魏少奇年纪轻轻,一身儒雅文人装扮,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做事细致,不像是个为事发愁的人,但此刻却一脸心事重重,一副心情郁结的样子。
陈少云对于这帮助他租房,还不收一丝一毫报酬的书院学长,一直心怀感激。
所以此刻见到魏少奇,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要上前寒暄几句,“师兄,今天灯游节,怎么一个人喝闷酒?”
醉醺醺的魏少奇一手紧握酒杯,扭头眼睛眯成一条细缝,仔细观察眼前少年才扑哧笑道:“是你啊,陈师弟,唉……旁人不知愁滋味,纵有千言也难语!”
举起酒杯又是一杯酒下肚,魏少奇沉声道:“师弟啊,你年纪小,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滋味吗?”
“不知!”
“不知道的好,不知道的妙!不知无烦恼。”
陈少云见魏少奇一个人举杯对着夜空皓月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一些听不懂的奇怪词句,也不多加打搅,抬手行礼之后告别离去。
却巧在柳树下,遇到那抱着鱼篓缓缓走来的黑衣女子姚秀春。
陈少云看见这一幕,明白眼前的女子伤好是要离开小镇,没有挽留,“真巧,在这里碰到你!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笠帷下的姚秀春面色变得复杂,语气却无比坚定道。
姚秀春说起来是占了大便宜,在刚进入小镇时,偶遇那杀掉自己挚友的仇人断桥亭的风朝。
姚秀春虽然知晓小镇圣人规矩,但眼见仇人本就眼红,被肆意三番挑衅实在忍不了,二话不说提剑与之交战,虽然伤到敌人,自身也不慎被那陀冠寒蛇镰一块碎片击中。
寒毒入体,当场昏迷,在双眼闭合前,她亲眼见到一个中年儒士踏云而来,只是轻轻一脚就将那举起镰刃的风朝踢飞老远。
这次经历,让她阴差阳错被老道陆川发现并送到陈少云家中救治,也因此,她不仅得到有着“九彩入云龙”血脉的四脚鲤鱼,所中寒毒还因此一消而空。
这小镇一行,姚秀春本意就是寻找虞勿为她雕琢一柄极品灵剑,剑器好了,就能承受她那极致坚定的剑心,才能更好的发挥剑意,将来在剑道修为上也能更进一步。
却巧合的是途中却偶遇并无意中夺了陈少云机缘,对此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愧疚的。
但机缘既已认主,就是陈少云想要回她也不可能解除灵契主动归还。
“姚姑娘,你伤好彻底了吗?”陈少云点点头,好心询问道。
“无碍了,谢谢你,我夺了你的机缘,挺不好意思的……”姚秀春有些犹豫,在做了一番心里斗争后,她从腰间取出一柄短剑,认真道:“这是我的守身剑,我们家乡每一个女子出生,家中长辈就会为其添置,我受了你这么大的机缘应该有所回礼,给!”
少女很是羞涩,扭扭捏捏的将青色短剑硬塞到陈少云手中,并叮嘱道:“这可是本姑娘送给你的,你不许弄丢,暂且寄存在你哪儿,有一天我会回来取的。”
少女说完转身快步离去,很快就不见踪影。
陈少云站在原地愣神许久,才缓缓低头,仔细观察手中插在青色剑鞘中的短剑,思绪如麻。
一直待在山上的少年,从不知男女之爱是何滋味,也不知刚刚那女子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,只是一颗心莫名跳动极快,脸有些烫红。
愣神许久,一身青衫的少年摇头甩掉脑海之中所有顾虑,收好短剑,转身正要离去,却被人叫住:“陈小友还请止步!”
少年回头一看,见那一脸微笑的萧因挥手撤走身前两侧跟随护卫,然后缓步来到身前,语气有些紧张道:“陈小友,先前犬子不知你的来历,这才恶语辱骂了你实在不该,老夫在此向你赔礼了。”
萧因年纪四五十岁,单看身形十分硬朗,但观发如染霜,面色微白,显然是睡眠不足,精神亏虚所致。
看着年纪已近花甲之年,身体却并不健康的萧因对自己躬身行礼,陈少云实在不忍心,急忙上前搀扶:“您大可不必这样,小事而已,先前萧瑟已经向我赔礼道过歉了。”
“不,我和他虽然都姓萧,但他是他我是我,两者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陈少云知晓眼前之人与那萧瑟,关系绝非寻常父子,毕竟传言有待考证,但依据萧因提到萧瑟时那难看的面色,两者关系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。
萧因缓缓起身,看着那来时神秘人仔细嘱咐,必须将东西亲手送到的少年近在眼前,猜想这少年与陈一平一定是那修为高深的大人物之后,心中盘算终于有了着落:“我这次来除了办些杂事,最重要的是有人托我给你带一件东西。”
萧因缓缓从宽袖中取出一手掌宽的古朴卷轴,亲自送到眼前之人手中,然后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,“一路担忧受怕,唯恐被人夺了去,此刻东西送到,老夫终于可以松口气了。”
萧因说完,忽而又想到那人要他送的另一件宝物,神情又变得严肃。
他丝毫不敢耽搁,只因手中这件宝物同样来头不小,更为烫手,在向陈少云道别后就带着一群护卫,往北尘街方向赶去。
陈少云不知是谁能驱动已位居执掌内库的“大库司”,亲自带给他这古朴卷轴,也不知那委托之人是谁,所以对于这手中卷轴带着极强的戒备心,不敢轻易打开卷轴。
陈少云收好卷轴,想着到时找柳先生看看这卷轴有无祸患再作打算,在看了一会儿灯游节日的欢乐场景,觉得无趣,于是向北尘街一旁的巷道走去。
却正巧在路上,偶遇了身穿锦衣的木匠虞勿。
虞勿身材修长,虽然是木匠气质却并不粗俗,一身出尘气质走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,别具一格。
但这样奇特的气质,按理来说应该一出现就吸引无数双人的眼睛,是人群焦点,但虞勿带着身旁青衣少女一路走来,人们却并没有过分关注。
这奇异的一幕让陈少云有些发懵,但也没有多想,毕竟虞勿贵为圣人,与柳先生一般有些遮蔽感知的奇异手段并不奇怪。
虞谦芊很美,面容娇好又身材窈窕,身穿那青衣十分符合她乖巧灵动的少女气质。
陈少云默念非礼勿视,不敢多看那少女,只是站在路边等虞勿带着那手持糖葫芦的少女路过时,抬手行礼,然后离去。
虞勿目光如炬,只是扫视青衫少年一眼就知其心中所想,一时忍俊不禁:“这个傻小子,看来文道之人注定都是打光棍的料!”
虞谦芊听不到虞勿心声,只是觉察这位平日里从不高看他人一眼的父亲,今日居然对一个少年刻意停视了三息,不禁感到不可思议,“爹,刚刚那人有什么特别的吗?居然值得你多看一眼。”
虞勿淡淡一笑,没有解释,虞谦芊知道父亲这样子肯定是不想说,于是也不再问,欢快蹦跳着往“灯游戏剧”场所跑去。
虞勿见自家宝贝女儿跑去方向,不由得停下脚步,感慨万千……
恍惚之间,他竟又看到亡妻在世时的嫣然模样,那欢快牵着他的手往“灯游戏剧”场跑去的朴素女子身影,在灯花滋响声中缓缓消散。
虞勿终于从记忆中回过神来,深呼一口气缓缓前行,往虞谦芊静坐观剧的长凳一侧坐下,注目凝视剧台上演的悲情戏码。
陈少云沿着泥洼巷一路前行,恰巧在路上遇到背着竹篓,手提一串草鱼的枯瘦少年陈一平,正被一伙身穿锦衣之人包围。
这些人的服饰陈少云十分眼熟,因为那些人很显然正是萧因的贴身护卫。
陈少云联想到之前陈一平被萧菱逼迫买卖宝物的事,心中隐隐有了猜测,“难道萧因此行除了给我送卷轴,还打算对陈一平下手,夺取那镇灵钟?”
君子路见不平,自当拔刀相助,书院柳先生之言,陈少云一直铭记于心,此刻见好友有难,自然不能坐视不管。
一声怒喝,惊动了以萧因为首的四个锦衣护卫,青衫少年快步来到众人身前驻足,才发现,陈一平手中紧握一柄带鞘长剑。
那剑鞘黑褐色,表面有金丝勾勒的奇异纹路,纹如盘龙般虬根百曲,纵横交错,隐约可见鞘身浮现一个“一”字。
虽然少年自幼待在山上,对外界事物见识不深,但也侥幸在门派大比时亲眼见过一些武者修士使用的长剑极具灵性,可随心所欲驱使,威力巨大,所以有些印象。
已知的天下灵剑,分为两种。
一种为武者忍痛亲自聚一身气血精华,合凡间杀气,凶气,戾气等狂暴之气铸就的本命灵剑。
而另一种则为练气修士斩下一缕自身命魂,以秘法注入剑身,每日吸纳天地精华喂养剑胚而成的本命灵剑。
眼前的剑灵气温和,是典型的练气修士所炼灵剑,不过此剑虽然灵气缠绕但灵性全无,就像是被人刻意抹除剑灵只为送人作嫁衣。
“陈小友,真巧,又碰到你了。”如今的小镇入夜以后,天气更为寒凉,不同往年光景。
所以萧因即使穿的厚实,披着长袄依然冷得发抖,连打三个喷嚏才故作轻松的含笑看向枯瘦少年道:“陈一平,此物我已按照那位道长嘱托亲自送到,他要我告诉你,此剑既赠与你防身,也是他代师收徒的凭证,日后你外出遇难实在不敌就亮出此剑,报他古月道人的名号,自会有人出手救你。”
“当然,你若是有一天觉得人间待腻了,也可上方寸山修行,他会亲自指引你重修登仙路。”
一直住在小镇的少年并不知道古月道人是谁,也不知道方寸山在何处,那什么登仙路也是闻所未闻,只是突然受人馈赠灵剑,虽是好事,但内心总有那么一丝不安。
陈一平从小就听闻在这片东华大陆的山水之间,隐居着无数世外高人,他们大都修为高深莫测,实力超群。
毫无疑问,一个凡俗人家的孩子,能被这样的人收为弟子绝对是一件天大的机缘福报,但陈一平对此却眉头不展,心中忧虑大于喜悦。
枯瘦少年从不相信素未谋面之人会刻意对自己好,除非另有所图。
因此,他也不明白一个隐居方寸山的陌生道人,为何会对他寄予厚望,竟不惜以灵剑相赠,说什么代师收徒的话。
灵剑对于一个修士无比重要,即是兵器也是挚友,那古月道人居然将这等挚友赠予他人,目的何为?
萧因不知陈一平何德何能,一个泥腿子出身居然能得到柳先生亲自教导,如今更是得到那古月道人青睐,摇头暗想真是奇哉怪也。
肉眼凡胎的萧因本就年近花甲,老眼昏花看不出陈一平这块璞玉资质,也在情理之中。
他是东华大陆上的俗人一个,仅仅是占据渺小地盘的萧氏皇朝的“大库司”,居然也能得到那传闻中修炼圣境方寸山的古月道人委托办事,与陈少云和陈一平两个未来可期的少年一同结下善缘,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看重。
这些事,萧因思维迂腐,即使偶有察觉也是想不通,看不明,只当是那古月道人闲来无聊,故意差他跨越千里作以消遣取乐。
陈少云与陈一平两人来历,萧因在来之前,就查过户部记载的各类档案。
起初,他只觉得陈少云是一个修炼废材,在筑山门修炼十八年毫无建树,虽然条件艰苦仍不忘读书,但资质太差,未来注定不会有大成就。
萧因认为如果不是古月道人主动找到他,言语间对陈少云赞誉有加,他是绝对不可能对一个废材少年的事上心的。
至于陈一平,那就更是连多看一眼都嫌弃,若非萧因偶然得知这少年与古月道人同姓,他是绝对不会对陈一平另眼相看的。
正是萧因偶然听说古月道人原本姓尘,也不知是哪一个姓氏就下意识将陈少云与陈一平,当做那道人之后,实则纯属是他多想了。
也正因萧因想到这一点,才会心甘情愿不顾自身身份,花费不少灵石乘坐飞舟跨越千里,只为亲自来送这两件宝物。
事情完毕,早已知晓小镇结界崩塌在即的萧因不愿过多停留,在告别两个少年后,就含笑带着一众护卫离开了小镇。
“这古月道人,究竟是谁?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真想不通。”陈一平看着手中长剑喃喃自语道。
陈少云想起那带在身上的古朴卷轴,也是颇感头疼,“我也想不通,不妨一起去问问先生!”
“也好!”
正在两人准备动身之际,只听一声炸响,宛如琉璃落地的破碎声骤然响起,忽然间狂风大作,天空乌云密布,雷电交加。
与此同时,柳一净乘一道白云跃上高空,声色虽平和,却如洪钟精准传入小镇每一个人耳中,“天道反扑将至,小镇结界现已崩塌,所有人,速速离开!”
圣人手段很是离奇,柳一净只是挥手之间小镇仅剩六千余人,就一同出现在小镇四条街道。
小镇本地人大多眷恋故土,即使感知到天道威压越发沉重,若是再不离开必然会被天雷轰得身魂具灭,却全都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去的念头。
“柳先生,我们不走,这里是我们的根,即使天道反扑,我等也绝不离开家园。”
“是啊,我们祖祖辈辈都生在这里,死在这里,即使天道降下雷劫我也甘愿赴死!”
“我也是!”
“我也是!!”
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小镇所有人都不愿离开。
本该早已离去的老道陆川,此刻坐在距离小镇不远的一处宅院房顶,一手持幡,一手紧握酒壶,看着高空中那道儒白身影咯咯冷笑,“柳一净,敢跟我陆川抢弟子,这就是你的报应!”
“柳先生,您贵为圣人,不用管我们这些贱民死活,请您带着学子离开这里吧,这天道反扑我们认了。”
“是啊,柳先生!”
小镇百姓整齐向矗立高空的儒雅中年男人行礼,祈求声此起彼伏,全都面带死志,不论是老人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