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厝·潮》
第三卷·起大厝
khí-tuā-tshù
第二部·起厝
第61章 入厝
(1981年冬,腊月)
新厝落成那天,是个阴天。
南山站在天井中间,仰头看。三层红砖墙,水泥勾了缝,窗户安了玻璃,门板刷了朱漆。天井还没铺红砖,泥地踩得实。东南角的水井打了,井水清甜。檐角比旁边的老厝高出半截,一旧一新,在巷子里格外惹眼。
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。
玉鸾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理。
从动土到落成,一年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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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厝的日子是请人看过的。老先生翻了黄历,腊月十九,宜入宅、安灶、祭祀。
云娘说腊月十九好。
玉鸾愣了一下。
"你生日也是这天。"云娘说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玉鸾没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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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厝前几天,一家人忙着收拾。
三楼厅堂靠北墙,安了一副木龛。龛里供着观音,瓷像,白釉,是云娘从五里街请回来的。观音旁边是土地公,泥塑,金面,小小一尊。新厝不设祖宗牌位,祖灵守着老厝。菩萨和土地公要请过来,保的是住在这里的活人。
玉鸾在供桌上摆了香炉、烛台,点了两根红烛。烛火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晃了晃,稳住了。
入厝的规矩跟平时拜拜不一样,云娘一样一样教的。
南山在门口贴对联。他的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上联写"向阳门第春常在",下联写"积善人家庆有余",横批"家和万事兴"。丽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说阿爸的字比去年有进步。南山没接话,耳朵根红了一下。
灶台是南山亲手砌的,红砖,灰浆抹得平平整整。灶膛提前烧了一把火,试试烟囱通不通。火苗蹿起来,烟顺着烟囱出去了。南山蹲在灶前看了一会儿,把火灭了。
"通了。"他说。
头天傍晚,玉鸾带着丽英、丽珊,熬了一锅柚子叶水,把新厝里里外外洒了一遍,点上檀香,灯火彻夜亮着。按老规矩,空屋子的阳气要烘足,才能迎人入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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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九,天还没亮。
一家人先去了老厝厅堂。显爷的牌位、秉廉的牌位,黑漆金字,安安静静立在供桌上。云娘点了三炷香,递给玉鸾一炷,自己拿两炷。
"显爷,秉廉,"云娘说,声音不大,"今日玉鸾和南山起新厝了,一家人要搬过去了。老厝的根还在,你们守着。新厝那边,我们替你们过日子。"
她把香插进香炉里。玉鸾跟着拜了。南山也拜了,鞠了三个躬。
拜完祖先,一家人转身往新厝走。云娘端着一盆炭火走在最前面——炭火是入厝的头阵,火在前,人在后。玉鸾捧着新米斗,斗里盛着八分满的新谷,埋着一枚银元,插着两根小红烛。南山端着燃着檀香的净炉,步子沉稳。志华挑着一对新木桶,桶里盛着清水,水面上飘着几枚铜钱。丽英抱着一摞新碗筷,丽珊捧着新被褥,志刚拎着一盏煤油灯,灯火亮着。阿宁从镇上赶回来,走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新扫帚。
走到新厝门口,门槛前已经摆了一盆炭火,火烧得正旺。
云娘停下来,回头看了全家人一眼。
"进啰——"
一家人齐声喊,从门口一直喊进厅堂。云娘先跨过火盆,接着玉鸾,南山。志华挑着水桶跨过去,水晃了晃,没洒。丽英、丽珊、志刚、阿宁,一个一个跨过去。
进了门,云娘端着炭火走到厅堂中央,把火盆放在地上。
"入新厝,家大富。"她说,声音不大,但稳。
阿宁把新扫帚递到玉鸾手里。玉鸾拿着扫帚,从厅堂开始,一间一间扫过去——不是扫地,是轻轻拂过,从门口往屋里扫,从楼下扫到楼上,将财气扫进屋,浊气扫出门。
扫完屋,云娘把米斗放在厅堂正中的方桌上,南山将净炉搁在桌角。云娘自己走到桌旁,摆开红龟粿,斟上三杯甜茶,对着门口的方向拜了三拜。
一家人安静地站着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南山点燃了门口的长串鞭炮。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,红纸屑漫天飞舞,落了一地。巷子里的鸡鸭惊得乱窜,邻里探出头来,声声道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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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灶前,云娘在灶间门口摆了一张小桌,放了几碗饭菜、一双筷子,点了香,拜地基主。她没有念什么吉祥话,只是鞠了躬,把香插在门口。
"地基主,今日入厝,一家人住进来了,拜托您保平安。"
开灶。
云娘径直走到灶前,拿起引火的干草,凑近灶膛。玉鸾想上前帮忙,被她摆手拦下。
"我做得来。"
干草引燃,柴火噼啪作响,灶火旺了起来,暖光映在她脸上。七十七岁的人了,腰弯下去半天才直起来。她站起来,看了玉鸾一眼。
"火着了。"
玉鸾点了点头。
云娘舀水下锅,下糯米粉搓的汤圆,一个个白白的,圆滚滚地落进滚水里。灶火旺,水很快又开了,汤圆浮上来,一个挨着一个。云娘拿勺子轻轻推了推,舀了一碗,浇上红糖水,放在灶台上。热气扑在窗户上,糊了一层白雾。
"来吃。团团圆圆。"
一家人围在灶台旁,一人端一碗甜汤圆。汤圆软,糯,红糖水甜。没人说话,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。云娘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,端着碗没吃,看着一家人吃。看了一会儿,低头吃了一个。烫,她没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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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渐渐升高,玉秀和玉巧来了。
姐妹俩嫁得都不远,今天这样的大日子,一早就到了。玉巧提了一篮桔子,玉秀拎了一包红糖。玉巧站在新厝厅堂里四处看了看,说了一句"真宽敞"。玉秀没说什么,伸手摸了摸新砌的砖墙。
"姐,来了。"玉鸾说。
"起厝这样的大事,哪能不来。"玉秀说。
入厝宴摆在院子里。
金水叔来了,提了两瓶地瓜酒。本家侄子金发也来了。老泥水师傅老陈也来了。孙慧仁一家从蓬壶赶来,拉着玉鸾的手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"总算入厝了。"她说。
"总算。"
"难。"
"难。"
孙慧仁没再说。
翠娥和阿福在灶间搭手,进进出出。巷口卖肉的老郑送来一挂猪骨头,云娘接了,炖了一大锅骨头汤。
玉鸾在灶间炒菜,南山在外面招呼客人。志华端菜,志刚倒酒,丽英洗碗,丽珊摆筷子。阿宁帮着搬桌凳,搬完了坐在旁边,端碗喝粥,话不多,但一直在。
开席,四桌。金水叔端着酒杯站起来,对着南山和玉鸾说了一段话。他平时话少,喝了两杯,话多起来。
"显爷在世时,最疼玉鸾。他要是看到今天,一定高兴。"
南山端起酒杯,站起来,跟金水叔碰了一下,一口闷了。
玉鸾没喝酒,端着茶杯站起来,对着金水叔鞠了一躬。
"阿叔,这块地,这份情,我记着。"
金水叔摆摆手,坐下吃菜。
老陈师傅喝了两杯,跟南山碰杯:"你砌墙的手艺,厂里学过?"
"学过。"
"比我徒弟强。"
南山没接话,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宴席吃到日头偏西,客人们陆续走了。玉巧和玉秀走的时候,玉鸾送到巷口。玉巧拍了拍她的手,什么也没说。玉秀轻声说了句"以后宽裕了",转身走了。
云娘送到门口,拉着玉秀的手站了一会儿。
"常回来。"云娘说。
玉秀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鞭炮的硝烟散了,红纸屑贴在湿地上,踩上去软软的。太阳从巷口沉下去,天一点点暗了。灶间的灯亮了。
云娘在灶前添了一把柴,又煮了一锅粥。米是粮店买的新米,水是新井打的,她亲自淘米、下锅、搅勺,跟在老厝灶间做了几十年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"新灶煮粥,粥黏,一家人黏在一起,拆不散。"
粥煮好了,她盛了一碗,放在灶台上。一家人围在灶台旁,一人端一碗粥。粥稠,加了地瓜。咸菜是翠娥腌的,脆,咬起来咯吱响。没人说话,只有喝粥的声音。云娘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,端着碗没喝,看着一家人喝。看了一会儿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烫,她没吭声。
阿宁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新厝。玉鸾叫他进来喝碗粥再走,他说不用,骑车走了。
翠娥和阿福帮忙收拾完碗筷,也回去了。丽英和丽珊把灶台擦干净,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好。志华和志刚搬了桌凳,靠在屋檐下。
玉鸾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院子里一地的瓜子壳和鞭炮碎屑,站了一会儿。
南山从屋里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"累?"他问。
"不累。"
南山没再说话,蹲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。
玉鸾转身走进灶间,端起一碗粥,走到天井里。
天井还没铺红砖,土是硬的,踩上去踏实。东南角的井栏是新砌的。老厝那棵荔枝树,压枝还没移过来,要等明年春天。
她端着碗,站在天井中间,仰头看。三层楼,红砖墙,窗户映着天边的晚霞。三楼厅堂的灯亮着,观音像前的红烛还没灭,一点暖光透过窗棂。
她住了几十年的老厝,终于有了自己的新厝。
云娘从灶间出来,看了她一眼。
"粥凉了。"云娘说。
玉鸾低头喝了一口。还烫。
灶间的灯还亮着。
粥,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