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阴风呼啸,黑气如流。
门前尽头那道黑袍人影静静伫立,周身阴戾之气沉沉压落,阴魂尸鬼隐隐现形,直让人胸口发闷。
苏先生摇头,指尖摩挲着八卦铜镜边缘,神色凝重:“阴城地下脉络早已被断阴宗封死,所有岔路都布了迷魂煞局,唯有这条主长廊能直通腹地。”
这门前的布置的阴魂尸鬼竟比前殿还多。
他抬眼望向远处黑袍人,语气沉了几分:“此处被此僚操控的阴魂尸煞无数,更胜之前,依我之见,不必留情,都以符箓阵术强行镇杀,以绝后患。”
这话一出,陈砚眉峰微蹙。
他半阴眼凝望着长廊两侧石室里隐约浮动的阴魂虚影,那些阴魂大多眼神茫然,带着悲苦惶恐,并非生来凶煞,只是被断阴宗拘禁、强行驯养,才沦为拦路棋子。
“不能镇杀。”陈砚声音平静却笃定,“这些阴魂多是古镇百年间枉死之人,被邪阵拘在此地,身不由己,本心并无大恶。一味以术强攻、焚魂灭魄,看似省事,实则枉造因果,有违走阴人渡魂安灵的本分。”
苏先生转头看向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固执与坚持:“阴城之内,邪气浸染日久,哪怕原本善魂,也早已被戾气同化,留着便是隐患。阴阳之道,当断则断,以术镇煞,是最快最稳妥的法子。”
“稳妥,未必正道。”陈砚寸步不让,“煞气可封,怨气可解,执念可渡。我们的本分是理顺阴阳、了结因果,不是见阴就杀、逢煞便灭。”
两人一人重术法镇杀,一人重情理渡怨,观念截然相悖,当场便起了争执。
小七夹在中间左右看看,不敢插话。一位是德高望重的阴阳先生,一位是行事沉稳的陈砚,两人都是有理有据,他根本插不上嘴。
苏先生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,却依旧坚持己见:“陈砚,你初心是好,可眼下身处断阴宗老巢,对方步步杀机,哪有时间慢慢渡魂解怨?妇人之仁,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,连累同伴。”
“守不住本心,术法再高,也只是流于杀伐。”陈砚目光沉静,“师父当年教我走阴术,第一条便是:不滥杀无辜阴魂,不妄造阴阳杀业。今日若是为了闯关,便随手葬送这些枉死阴魂,往后我也不必再做走阴人。”
两人僵持不下,理念碰撞,空气都透着几分紧绷。
就在这时,长廊入口处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,伴着一个粗嗓门远远传来,打破了对峙的气氛。
“哎哟,老远就感觉到这边阴气扎堆,还有符箓阳气对冲的味道,你们仨倒是敢闯,也不等我老周一块儿!”
话音落下,一道壮实身影大步走来。
原来的老周放心不下陈砚一行人,安置好殓尸铺后便急着赶来了。
老周背着殓尸人布包,腰间别着收尸用的桃木尺、镇魂墨斗,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一路赶来的倦意,眼神却锐利如鹰,扫过前方长廊、暗处煞气,还有那层层叠叠的阴魂。
“老周!”小七眼前一亮。
苏先生稍稍收敛争执的神色,微微颔首。
陈砚紧绷的肩线,也悄然松了几分。
老周快步走到三人身侧,放下布包,瞥了眼气氛不对,打趣道:“怎么回事?刚闯过机关,就内讧了?”
苏先生直言不讳:“我想以符箓强攻,镇杀拦路阴煞,速战速决;陈砚却执意要留余地,想渡魂解怨,不肯下杀手。眼下大敌当前,实在太过迂腐。”
老周闻言,先是看向那些石室里浮动的阴魂虚影,又看了看陈砚沉静的神色,略一沉吟,反倒站在了陈砚这边。
“苏先生,这话我得说句公道的。”老周粗犷的声音响起,“我做殓尸人几十年,跟阴尸残魂打交道半辈子,看得出来,这些东西眼神茫然,是被阵法拘着当挡箭牌,不是真凶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:“能渡便不杀,能解便不斩,这不是迂腐,是我们吃阴行这碗饭的底线。真要是不分善恶一通乱杀,沾的因果太重,早晚反噬自身。”
苏先生闻言一怔,沉默片刻。
他并非不近人情,只是一生见惯邪煞为祸,习惯了以雷霆手段镇煞保人,却忽略了阴魂背后的因果委屈。
被陈砚的坚守、老周的实在话一点拨,他神色渐渐松动。
“罢了。”苏先生缓缓吐出一口气,收起几分固执,目光看向陈砚,“你心性通透,恪守走阴本心,是我太过执着于术法捷径,忽略了阴阳因果之道。”
“那就依你之法。”苏先生退让半步,“我们以符箓封煞困局,不毁阴魂本源,由你寻阵眼、解怨气、渡孤魂,我负责压下邪术戾气,老周守两侧防尸傀偷袭,小七用铜铃安魂。”
小七一下子精神起来:“好嘞!我们四个终于凑齐了,分工也定好了,再也不用怕那黑袍护法了!”
老周活动了一下手腕,拿起桃木短刃,咧嘴一笑:“早就想会会这断阴宗的道人了,今天正好凑齐人手,好好跟他算算账。”
四人并肩而立,陈砚居中,苏先生居左,老周守右,小七在后,气场连成一体,阳刚之气对冲漫天阴冷阴气。
长廊尽头,黑袍道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眼底阴色更浓。
他本想借着关卡再消耗消耗三人元气、恢复自身元气,最后以邪术逐个击破,没料到半路杀出个殓尸人老周,更没料到陈砚与苏先生还能从理念争执走到同心联手。
“倒是有点默契。”黑袍阴冷的声音漫过长廊,“可惜,不论你们如何算计,今日踏入阴城,注定有来无回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袍猛地一挥。
长廊两侧石室房门轰然洞开,大批阴魂飘忽而出,数具铁甲尸傀踏地而行,规模远超之前,阴气翻涌不休,朝着四人缓缓围逼而来。
这一次,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冲杀。
黑袍道人立于后方,以阴魂为困、尸傀为杀,打算借着长廊地形,把四人死死困在此地。
陈砚目光一凝,半阴眼全开,扫过阴魂排布与地底阵纹。
“按刚才分工行事。”
“封煞,安魂,守路,渡怨。”
四人齐齐颔首,心神合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