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炮声先响了。
不是一声,是一串。像有人在天上执锤砸地,一下接一下,连绵不绝。震得床板发抖,震得整间屋子摇晃,震得心口紧紧收拢,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睁开眼。
头顶是灰蒙蒙的瓦片,一线天光从瓦缝里漏下来,细细薄薄,落在脸上,带着凉意。我躺在地上,身下垫着一层干枯稻草,草屑硌得脊背生疼。可乱世战场,除了这里,再无容身之处。
狭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,躺的、坐的、靠墙打盹的,姿态各异,却有着同一个状态——无人入眠。
谁能睡得着。炮声近在耳畔,隔着数里江河,听着却像在耳边轰然炸开,震人心魄。
撑着身子坐起。
起身的瞬间,浑身的酸痛骤然涌来。不是局部的刺痛,是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酸软,浸透四肢百骸。我抬手揉了揉眼,眼皮浮肿肿胀,眯成一条细缝,勉强视物。
屋子低矮简陋,墙体是黄泥糊就,窗户被稻草严严实实地堵住,只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。满地铺着稻草,草上躺满士兵。有人身着灰布军装,有人脚穿破旧草鞋,还有人赤着双脚。都是川军,都是千里迢迢从四川跋涉出来的子弟。
我是从贵州徒步到湖南,才搭上火车的。四川人,隶属134师804团三营七连,入伍三年。
三年兵龄,放过数十次空枪,可这般真刀真枪对阵日军,是头一回。
角落里传来班长的声音:“德发,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我应声,嗓音沙哑干涩,陌生得不像自己的。
班长姓张,泸州人,比我年长两岁,脸上的伤疤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多。那道暗红疤痕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耳根,蜿蜒盘踞,像一条蛰伏的蜈蚣。他说这是三年前贵州剿匪留下的伤,我从未细问。有些过往不必深究,问了,也只剩徒然沉重。
“还有吃的没?”他问。
我轻轻摇头。
早已断粮。火车上曾发过一次压缩干粮,硬得能硌碎牙,我啃了两口便难以下咽。此后再无补给,水壶早已见底,口干舌燥,泛着苦涩。
抬手摸向身后。
背上牢牢缚着一只竹编背篓,是川东地道的编法,篾条紧实细密,行军赶路也稳固不晃。指尖抚过背篓边沿,竹篾坚硬完好,未曾破损。
这只背篓,绝不能丢。
是我离家时,婆娘秋兰亲手为我收拾的。满满一篓行囊:干粮、布鞋、一小包盐巴、两根红薯。路途迢迢,干粮早已耗尽,唯有这双布鞋完好留存。鞋底藏着她亲手写的字,笔迹歪歪扭扭:德发,等你回来。字迹不起眼,却深深落在我心底,是我唯一的念想。
秋兰,姓秋名兰,人如其名,温婉澄澈。
成亲那日,她身着蓝花布衣,袖口轻挽,腕上一对银镯子熠熠生辉。那是她娘家陪嫁的物件,不值钱财,却被她视若珍宝,日日佩戴,从不取下。她说银镯能辟邪,护人岁岁平安。
可我终究没能平安留在家乡。一纸征兵令,我背井离乡,留她独守空宅。
离家那日,她送了一程又一程,伫立村口田埂不肯离去。最后是我狠心催她回头。我一步步往前走,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,她始终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风拂过田埂,吹起她的蓝花衣角,轻轻晃动。
我不知道,如今的她,是否还守在那方田埂之上。
我只知道,背篓不能丢。篓里有她亲手做的鞋,鞋底有她亲笔的期盼。物件在,念想就在,她的等候,就一直在。
“德发。”
班长的呼唤将我从怔忡里拉回现实。
“啥事?”
“上头下了命令。”他起身拍去满身草屑,沉声道,“今夜换防,进驻顿悟寺。”
顿悟寺。
我在心底默念这三个字。我不知此地深浅,只知晓它坐落于上海郊外,毗邻吴淞口,是一座小小村镇。我无从知晓镇上是否真有古寺,可这三个字,像一道烙印,死死刻在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“小日本在那边?”我问。
“在。”班长语气沉重,“重炮、飞机、坦克,装备齐全。”
我默然无言。
装备齐全。这四个字,我一路上听了无数次。在湖南听过,在贵州听过,在沿途每一处车站听过。每一次,都是同一个残酷的真相:敌军全副武装,我们,唯有性命相搏。
性命本就廉价。
可纵使如此,也必须迎难而上。
天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夜色并非纯粹的漆黑,天际铺着一层暗红。那是上海城区燃起的火光,染红流云,泛着发紫的暗调,像一道结痂的伤口,触目惊心,让人心底发寒。
我们撤出临时驻地,列成单列队伍,沿着狭窄的田埂前行。田埂仅容一人通行,土质松软,落脚便微微下陷。田里的水稻尚未成熟,沉甸甸的稻穗低垂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稻熟当割,收割方有口粮,可乱世烽火,来年丰歉,无人能料。
我走在队伍中段,脚步深陷泥地,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。背篓压在肩头,沉甸甸的,却半点不觉得沉重。比起心底积压的牵挂与沉重,这点负重,不值一提。
不知行了多久。暗夜行军,唯靠前方人影辨路,前人停则我停,前人行则我行。中途两次暂停,通报前方有敌情,全员原地待命。
等候的时辰漫长难捱,我立在原地,思绪翻涌。念着秋兰,念着家中几亩良田,念着田里的稻禾,是否到了除草的时节。
稻禾不等人,节气不等人,沙场厮杀的军人,更不等人。
休整过后,队伍再度开拔。
沿途炮声时断时续。沉寂时天地静默,轰鸣时山河震颤,一阵阵巨响灌入耳畔,震得头颅发胀,几欲炸裂。我死死咬牙隐忍,不言不语。沙场之上,无人顾惜你的惶恐与痛楚。
终于,抵达顿悟寺。
这里并无香火古寺,只剩一座残破小镇。街巷寥寥,屋舍大半坍塌,只剩半截残墙,遍地碎砖烂瓦。街巷空空荡荡,不见人影,不见犬吠,死寂沉沉,像一具被彻底掏空的躯壳。
我们未作停留,径直向东挺进。东边便是真正的前线。后来我才知晓,顿悟寺本是镇东头一座小庙的名字,庙宇早已炸毁,只剩一方地基,唯独名字留存,化作这片血色战场的称谓。
我跟随队伍穿过残街断墙,最终停在一片空场之上。
空场前方是一条土路,土路尽头,错落着连片坟包。坟丘低矮大小不一,有的立着简陋木牌,有的空空如也,无迹可寻。目光触及这片新坟,我胃里骤然一阵翻涌。
泥土是新翻的,尚未生草,木牌字迹清晰可辨。没有姓名,只有部队番号、营连编制、牺牲日期。在这里,个人姓名微不足道,唯一的归属,是所属的队伍。
他们是先行赴死的袍泽,而我们,是接续上阵的后人。
我伫立原地,望着座座新坟,望着长眠于此的陌生人。他们踏过这片土地,殒命于此,而我如今踏着他们的足迹,伫立在他们最后的阵地。
待来日我们战死,是否也会成为后来者眼中的一座座无名坟丘?
不敢深想,也无需深想。思虑过重,便再无前行的力气。
班长蹲在墙根抽旱烟。粗卷的纸烟,火星明明灭灭,他抽得极猛,一口接一口,似要将满心焦灼与沉重,尽数吞入肺腑。
“德发。”他开口唤我。
“嗯。”
“怕不怕?”
我默然片刻。
怕吗?自然是怕的。当兵三年,久经操练,却从未直面这般惨烈的生死对决。不惧,是假话。
可怕,又有何用?怕,也得战。
“怕。”我坦然作答,“但怕也得打。”
班长抬眼望我,扯出一抹笑意。那笑容牵强僵硬,比哭更难看。
“这话实在。”他缓缓道,“打赢了,就能回家;打输了,就永远回不去了。”
回不去。
三个字在心底盘旋往复,浸得浑身发冷。
我想起秋兰,想起她伫立田埂,蓝花衣角随风飘摇的模样。想起她含泪为我收拾背篓,眼眶通红,却强忍着不肯落泪。她说:德发,我不拦你,家国有难,男儿当赴疆场。但你一定要回来,回来割稻子,稻子熟了,等着你回来收。
我当初轻声应了一句“好”。
声音很轻,可我知道,她听得真切。我看见她用力点头,模样执拗又恳切。
稻子熟了,你得回来割稻子。
心底默念着这句话,眼眶骤然发烫。
我一定要回去。打完这场仗,我就归乡。回去收割稻禾,回去陪伴妻儿,回去站在她日日伫立的田埂上,让她好好看看我,就像当年我目送她那样。
我抬手抚上身后的背篓,坚硬冰凉的竹篾贴着脊背,像一只温柔的手,稳稳托住我所有的念想。
骤然,炮声再起。
这一次,不再遥远。炮弹在头顶轰然炸裂,咚的一声巨响,仿若天塌地陷,整方土地骤然震颤,我脚下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。
“趴下!”班长的吼声刺破硝烟。
我顺势扑倒在土垒矮墙之后。矮墙不高,堪堪遮住半个身子。俯身的刹那,我看清天际掠过的黑影——不是飞鸟,是日军铁皮战机,机翼上的膏药旗,刺眼夺目。
敌机俯冲而下,呜呜的轰鸣声刺耳凄厉,像野兽濒死的嘶吼。我将面颊死死贴紧地面,耳畔只剩剧烈的心跳,咚咚作响,似要撞碎胸腔。
炸弹坠落。
落点极近,滚烫的气浪从头顶席卷而过,裹挟着浓烈的焦糊味。紧随而至的轰隆巨响,震得我双耳嗡鸣,瞬间失聪。
我伏在地面,不敢动弹分毫。
敌机盘旋折返,再度俯冲。刺耳的呼啸声笼罩头顶,撕心裂肺。又是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,尘土碎石漫天纷飞。
这一次,落点更近。飞溅的碎片擦过我的小臂,划开一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淌,渗入泥土,晕开一团暗沉的湿痕。
此刻全然不觉疼痛,剧痛是后续才蔓延上来的。
敌机肆虐完毕,轰鸣着转向远方,奔赴下一片阵地轰炸。我抬眼四顾,街巷硝烟弥漫,碎砖残瓦漫天飞舞,耳边轰鸣不绝,辨不清周遭的呼喊与惨叫。
“德发!”班长的声音穿透嗡鸣。
“在!”
“有没有伤?”
“没事!”
我撑着土墙缓缓起身,双腿发软,微微颤抖,许久才站稳身形。小臂伤口依旧渗血,我扯下衣袖胡乱缠绕包扎,绑得松散潦草,鲜血依旧缓缓浸透布料,染红一片。
这点伤,不值一提。
真正的死局,还在前方。
硝烟缓缓散去,顿悟寺的全貌,终于清晰映入眼帘。
满目皆是断壁残垣。墙体坍塌过半,屋顶尽数掀翻,瓦片碎裂满地,仅剩几根朽木立柱孤零零伫立,像几截裸露的枯骨,扎在焦黑的土地上。地面弹坑密布,大小深浅交错排布,整片土地被炮火反复犁过,满目疮痍。
我伫立废墟之前,目光扫过遍地弹坑。
坑边横陈着无数尸体,敌我交错,难以分辨。衣物破碎不堪,面容血肉模糊,再也看不清生前模样。我俯身,看见一具尸体静静卧在弹坑边缘,胸口贯穿,鲜血浸透衣衫,暗沉发黑。
我蹲下身,伸手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。
指尖触及他的脸颊,冰凉僵硬,早已没了半点生温。人,已经彻底去了。
我起身,抬脚继续向前。
天色破晓。
天光却无半分暖意,整片天际通红,像浸透血水。红日从东边缓缓升起,赤红黯淡,像一只濒死的眼眸,漠然俯瞰满目疮痍的大地。
我彻夜未眠。
整夜炮声断续不休,时轻时重,像疯兽嘶吼,萦绕耳畔。双耳嗡鸣不止,再也听不清周遭半点声响。
可我清楚,总攻,将至。
前线阵地设在顿悟寺东侧,一道低矮土埂之上。土埂前方是开阔空地,空地尽头,便是日军防线。我们依托土埂挖出简易战壕,深度堪堪容人蹲伏,稍一抬头便会暴露身形。可在这绝境战场,有战壕依托,已是万幸。
我蹲伏在战壕内,紧握手中枪械。
老旧的汉阳造,枪托漆面尽数磨尽,露出粗糙木茬。枪中仅有三十发子弹,这般微薄弹药,根本撑不起一场硬仗。可弹尽粮绝也好,寡不敌众也罢,唯有死战到底。
身侧的班长默然蹲坐,手中紧攥一把大刀,刀背布满深浅豁口,皆是往日厮杀留下的印记。他将大刀横置膝头,双目轻阖,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思。
我未曾开口问询。
前方骤然响起川军冲锋号子,方言腔调晦涩难懂,可那激昂决绝的声调,我尽数听懂——总攻,开始了。
要上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后背的竹篓紧紧贴着脊背,坚硬的篾条硌着皮肉,却像一束执念,稳稳托着我所有的求生欲。指尖抚过完好的篓边,心底安稳依旧。
“德发。”
班长睁开眼,定定望着我。
“活着。”他字字沉重,“打完仗,活着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还有人等你?”
“有婆娘。”我轻声答。
“有婆娘,就有盼头。”他低声叹道。
我默然应允。
盼头大抵便是如此。盼战火平息,盼归乡割稻,盼重回田埂,盼再见她一眼。这细碎的念想,便是我撑下去的全部底气。
第二遍号声骤然响起。
冲锋!
纵身冲出战壕的刹那,我清空了所有思绪。不想秋兰,不想稻禾,不想故土良田。眼底唯有前路,唯有厮杀。多跑一步,便离敌军近一分;多搏一分,便多一分生机。
背上的竹篓剧烈晃动,拖累着步伐,可我死死护着,宁死不弃。
枪声骤然炸响。
不是我方枪响,是日军的火力封锁。子弹呼啸破空,嗡嗡作响,像蜂群过境,擦着耳畔飞速掠过,震得头皮发麻。我不敢停顿,奔跑不止,停一步,便是死路一条。
身旁的袍泽接连倒下。
一个,又一个。倒下时无声无息,像被狂风斩断的稻草,直直栽倒泥地,再无动静。我眼睁睁看着他们陨落,心底剧痛,脚步却未曾分毫迟疑。
停不得,也不能停。
冲至开阔地中央,腿部骤然一阵剧痛。
初始并无痛感,只觉大腿骤然一热,随即浑身脱力,双腿发软,直直跪倒在空地中央。前不着战壕,后不接阵地,彻底暴露在火力之下。
子弹依旧呼啸不停,穿梭于天地之间。我俯身趴倒,面庞紧贴冰冷泥泞,湿软的泥土糊满整张脸颊。
我动弹不得。腿间的异物深深嵌入皮肉,不知是弹片还是碎铁。抬手一摸,掌心温热黏腻,满目猩红。
血,流了很多。所幸尚未致命,依旧有余息尚存。
我静静俯卧在地,茫然等候。不知在等援军,在等终结,还是在等一场渺茫的生机。
头顶炮声再起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连环巨响接连炸开,像天神挥锤砸裂天地。大地剧烈震颤,将我一次次颠起、摔落,像一片残破的枯叶,任由炮火肆意揉搓。
骤然,身后传来清脆断裂声。
竹篓碎了。
一声轻脆咔嚓,竹篾尽数断裂。后背骤然一轻,空落落的,像心底最沉的那根执念,被生生抽走。
我艰难抬手向后摸索。
背篓彻底碎裂,数根篾条断裂翘起,像刺破皮肉的枯骨,硌得后背生疼,却未曾扎入血肉。我死死勾住残破的竹篓,任凭它摇摇欲坠挂在臂弯,至死不肯松手。
篓中干粮早已不知所踪,大抵是被气浪震飞。干粮散尽我全然不痛惜,我最怕失去的,是那唯一的念想。
我艰难扭头,看向残破的竹篓。
还好,布鞋还在。
秋兰亲手缝制的布鞋,完好无损,未沾污泥,未被损毁,静静躺在碎篾之间。鞋底那行歪扭的字迹,依旧清晰可辨。
德发,等你回来。
七个字,字字质朴,句句深情,是她倾尽所有的期盼。
眼眶骤然滚烫,酸涩汹涌而上。
心绪翻涌的瞬间,一发子弹擦着头皮掠过,带走一缕黑发,发丝飘落泥地,转瞬被污泥吞没,无迹可寻。
我无力动弹。腿间伤口流血不止,浑身冰凉麻木,生机一点点流逝。
远处炮声再度轰鸣。
这一次落点极近,滚烫的气浪从后背席卷而来,像一盆烈火当头泼下。我死死贴着地面,屏住气息,静静等候尘埃落定。
恍惚之间,胸口骤然一沉。
不是炮火重压,不是肉身剧痛,是一种无形的沉坠感,像一双冰冷的手从地底伸出,死死攥紧我的心脏,让人窒息。
下一瞬,眼前景象骤然变换。
我看见了秋兰。
她立在故乡的田埂上,一身蓝花布衣,青丝挽成规整发髻,手中拎着一只竹篮。篮中物件看不真切,可她伫立等候的模样,清晰无比。她在等我归乡,等我收割稻禾,等我奔赴与她的余生。
田埂绵长,望不到尽头,她静静立在路的那头,岁岁年年,不曾移动。
我想开口呼喊,让她再等等我。可满口泥污,堵得窒息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炮火轰鸣再度响彻耳畔。
炮弹在身侧轰然落地。巨力将我狠狠颠起,又重重摔落。眼前骤然一黑,世间所有声响、光影、思绪,尽数消散。
彻底陷入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久到我以为自己早已身死道消,彻底归于尘土。
可我还活着。
朦胧间,耳畔传来细碎声响。
不是震耳欲聋的炮声,是沙沙的轻响,像晚风拂过竹叶,温柔细软。我认得这声响,家门口成片的竹园,日日风起沙沙,岁岁不绝,像有人低声呢喃。
我缓缓睁开眼。
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际,细碎烟尘随风飘荡,朦胧一片。我看不清身下土地,望不到周遭景象,只剩一片混沌灰白。
唯有那沙沙声响,萦绕不绝。
我微动指尖,指尖尚且灵活。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块,混杂着血水、泥水与尘土,黏腻湿冷,裹满全身。
我没有全力睁眼。眼皮浮肿沉重,只眯开一条细缝,透过微光,望着漫天浮沉的灰烟。
那沙沙声依旧未停。
不是竹叶风声,是残破竹篾在风里轻晃的声响。是我那只碎掉的背篓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
我挪动手指,触到身侧的布鞋。
还好,它还在。
炮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。
我无从分辨时间流逝,不知是数时辰,还是一昼夜,抑或是两日夜。我静静俯卧在开阔地,身处弹坑之间,身伴无数长眠的袍泽。
腿间弹片深嵌皮肉,不敢触碰,稍一动弹便剧痛彻骨。鲜血早已流干,浑身冰冷僵硬,像在寒水中浸泡了许久。
可我依旧活着,苟延残喘,浅浅呼吸。
一道人影艰难向我爬来。
是班长。他满脸血污,血肉与尘土交织,早已分不清何处是伤口,何处是尘土。他爬到我身侧,定定望着我,嘴唇微微颤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我抬眼回望,两相无言。
高空传来战机轰鸣,一架敌机掠空而过,飞向南方,奔赴下一片受难的疆土。转瞬远去,只留一道淡白烟迹,缓缓消散天际。
班长的嘴唇再次颤动。
这一次,我听清了。微弱的两个字,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
“德发。”
语落,他彻底不动了。
不动了,便是落幕,便是长眠。从此不必再冲锋,不必再避炮火,不必再卧尸疆场。
我望着他沉寂的侧脸,望着他脸上那道横贯的疤痕。那道从下颌延至耳根的伤疤,依旧清晰,像那条蛰伏半生的蜈蚣,静静卧在他脸上。
他先走了,彻底解脱了。
我转头望向天际。
灰白的云层间,透出一缕细碎天光。日光穿过云缝,落在满地碎篾之上,微弱却坚定。
背篓早已碎裂不堪,却依旧牢牢挂在我的臂弯,未曾掉落。
我抬手,再次触摸那只布鞋。
鞋底完好,字迹未消。德发,等你回来。七个歪扭的字,依旧清晰如故。
我好想回去。
思念疯长,浸透骨血。想回去收割稻禾,想回去伫立田埂,想回去奔赴等候我的人,想脚踏实地,用自己的脚步,踩实她写下的期盼。
可我走不动了。
弹片深嵌腿骨,身躯早已透支,动弹不得。只能静静俯卧此地,茫然等候。等候未知的结局,等候黑暗降临,等候一丝渺茫的生机。
我不知熬了多久。
天色从灰白转金黄,从金黄浸血红,从血红沉漆黑,又从漆黑亮微明。一朝一暮,一朝一夕,我俯卧血泊泥地,静看流云往复,岁月更迭。
待到流云散尽,我已然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浑身涌上一股沉重的滞涩,沉沉如铅,压垮四肢百骸,窒息人心。
我清楚,大限将至。
心底早已无半分惧意。恐惧早已在日夜炮火中消磨殆尽,余下的,唯有一份执念——回家。
纵使肉身归尘,执念亦要归乡。肉身回不去,就让这行字,替我回去。
我颤抖着手,探入残破的背篓,握住那只布鞋。
指尖细细摩挲鞋底的字迹,摩挲着秋兰的期盼,摩挲着我未尽的余生。
德发,等你回来。
我将布鞋紧紧揣进怀中。
贴身安放,以体温护住余温,护住这份跨越生死的念想。
我不知自己能否活着归乡。
可字迹不灭,念想不散,便是我归乡的证明。
远方炮声隐约再起。
遥远模糊,再也惊不动我心底的波澜。远了,便伤不到我,便还能让我静静躺着,念着故土,念着故人。
我拼尽最后力气,缓缓向前爬行。
不问方向,不问远近,不计余力。只管向前,一寸一寸,亦是归途。
爬行之时,碎篾刮擦地面,沙沙作响。晚风拂过,篾条轻颤,声声细碎,酷似故里竹园的风声。
像回到了家乡。
竹园晚风轻柔,秋兰常坐竹边纳鞋底。她低头穿针引线,写字时会轻轻咬着舌尖,唇畔留下浅浅一道印痕。
那道印痕,我曾亲过,记过,念过,从未忘过。
忘不了,便放不下。
便——
睁眼。
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,一盏暗灯悬于头顶,光线微弱昏沉。
我躺在老宅的木地板上,凉意浸透脊背,麻意顺着四肢蔓延。
耳畔嗡鸣未歇。
不是炮火轰鸣,是细碎绵长的蜂鸣,丝丝缕缕,缠缠绕绕,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,眼眶酸涩发胀。
我静静躺卧,未曾动弹。
掌心紧紧攥着一物,力道极大,指节泛酸发疼。缓缓松开手,低头凝望——掌心是一块残破的竹篾,边角毛刺错落,断了一角。
是那只背篓的碎片。
真的碎了。可这枚残片,终究被我从乱世沙场,牢牢攥了回来。川东独有的编纹,我一眼便能认出。
我撑着地面缓缓坐起。
起身瞬间天旋地转,眼前漆黑一片,数秒后才缓缓恢复光亮。视线清明的刹那,熟悉的老宅房间、老旧窗台,尽数映入眼帘。
窗台上的遗物静静陈列。
五件旧物依旧,如今多了一件新的遗存。那枚灰黄残破的竹篾,静静依偎在其余五件旧物身侧,安稳沉静。
我抬手轻触竹片。
竹篾微凉,边角毛刺轻轻扎过指腹,细微的痛感清晰真切,真切到让我险些恍惚,依旧身处1937年的顿悟寺沙场,依旧俯卧在满目疮痍的开阔地,依旧在炮火中等一场归乡的虚妄。
不是。
都过去了。
我凝望着窗台六件遗物:军扣、军章、弹壳、徽章、铁丝、碎竹片。
六件旧物,六段过往,六名无名英烈。
第六位,周德发。川军20军134师804团。一九三七年十月,殉于顿悟寺。
背篓碎于战火,布鞋藏于怀中,鞋底字迹,至死未消。
德发,等你回来。
我重新躺回地板,凝望天花板。
顶面一道裂痕蜿蜒曲折,从墙角延伸至另一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铺满薄灰,凝结成一层虚空的壳。
我没有落泪。
汹涌的悲恸早已散在沙场残烟里,此刻心底只剩一片沉静的空茫。唯有耳畔不绝的蜂鸣,循环往复,像从未停歇的远方炮声。
不是炮火,是附身后遗症,#34,听觉过敏。
余韵未消。
嗡鸣缠了一整夜,从深夜到天明。我静静躺卧,彻夜未眠,听着声响在双耳间流转,像一群永远不肯散去的蜂群。
天光破晓,晨光漫入窗台,六件旧物缓缓显形。
军扣暗沉泛红,军章留着旧蓝,弹壳泛着黄铜旧色,徽章斑驳锈蚀,铁丝覆着厚重铁锈,竹片带着枯寂灰黄。
六种旧色,六种沧桑,最终汇成同一种沉默的厚重。
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竹片之上。
竹片空空荡荡,无字无画,朴素无华。可我清楚它承载的一切:一只出川战士的背篓,一双藏着期盼的布鞋,一行歪歪扭扭的家书,一场未能圆满的归乡。
德发,等你回来。
世间千万期盼,字在,人逝。
可等候从未消散。
总有人在等,岁岁年年,不离不弃。
我闭上双眼。
耳畔嗡鸣依旧,声声绵长,像一曲永世未终的悲歌。
第一段路,落幕。
第二段路,开启。
云南遥遥相望。
那一件独一无二的遗物,亦在岁月深处静静等候。
我静待前路,奔赴山海,接续未竟的归途与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