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期最后一天,食堂的红烧肉又没了。
赵磊端着餐盘坐下,看了一眼碗里的番茄炒蛋,蛋少番茄多,和假期第一天一模一样。他夹了一筷子,嚼了几下,说“终于要结束了”。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又说了一句,“其实我挺想家的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他没看我,只是盯着碗里那摊寡淡的番茄炒蛋,好像在跟它说话。
“那你干嘛不回去?”我问。
“票贵。来回够买一套真题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“我妈说,别回。在家也就待几天,路上折腾。”
“你妈身体好点了?”
“好些了。能下地做饭了。”他把筷子拿起来,又夹了一口,嚼得很快,腮帮子鼓了一下,“她说等我毕业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说“等我毕业”的时候,语气和平时一样平,但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,像在等碗里的饭给他一个回答。窗外有鸟叫,不像麻雀,叫声很长,拐着弯。食堂里比前几天人多了一些,有人拖着行李箱进来吃饭,箱子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。有个同学从我们旁边经过,箱子撞了一下桌腿,说了声“不好意思”,赵磊说“没事”。
“下午你干嘛?”他问。
“实验室。最后确认一次数据,明天发流片。”
“流片是什么?”
“把设计好的电路做成芯片。最后一关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往嘴里扒了几口饭,把碗底清干净了。我们安静地吃完,把盘子搁进回收区,搪瓷盘碰着不锈钢台面,叮叮当当响了几下。走出食堂,风很大,梧桐叶被吹得到处跑,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缩了一下脖子,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说“要降温了”,我说“嗯”。我们在分岔路口分开,他往宿舍走,我往实验室方向去。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下他的背影——肩膀比开学时宽了一点,步子还是那样稳。
实验室的日光灯坏了,只剩一根灯管还亮着,发出嗡嗡的响声,光线偏黄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旧照片。我坐下,打开电脑,调出三代芯片的最终版图。苏念在意识里同步最后一遍检查,每一条走线,每一个焊盘,每一层堆叠。她把所有参数重新算了一次,说“没有异常”。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我知道她把这些数据反反复复验算了无数遍,在那些我睡着了的深夜里,她的算力在这块指甲盖大小的版图上一圈一圈地跑,像一个人在夜里反复检查同一扇门有没有锁好。
我新建一封邮件,收件人周工。正文打了几个字:“设计文件已确认,可以送流片。”附件点了三次,确认文件没有遗漏。光标停在发送键上,我停了几秒——从星城那个出租屋里画的第一张草图,到此刻这台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版图,中间隔了多少个深夜,我已经算不清了。然后按了下去。
苏念说:“这次真的发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追了?”
“不追了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。邮件已经去了,收件箱里没有未读。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憋着一场雪。实验室里只有风扇嗡嗡地转。
手机震了。周工回了一条消息:“收到。明天一早送。”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符号。我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京都的天空灰蒙蒙的,梧桐叶还没落尽,但已经秃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瑟瑟发抖。
郑国良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。
“陈念,深空探测器下周返回。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里压着一丝克制。
“材料呢?”
“搭载的载荷正常工作,数据已经回传。星际硅晶的采集样本封装完好,等探测器着陆后就可以取出来。”
“多久能到我手上?”
“最快一个月。走完流程就行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那个芯片,国家也在等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你最近注意安全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新的情报。境外势力对你的关注度又上了一个级别。不是因为星念科技,是因为你的三代芯片。他们大概已经猜到你在军工领域做了什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苏念在意识里说:“材料快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等。”
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,一根枯枝从树上掉下来,落在窗台上,啪嗒一声,又滚到地上。
傍晚,赵磊发消息:“晚上吃什么?”我回:“食堂。”他说:“行。”
食堂的菜换成了假期前的那一档,红烧肉又回来了,量不多,但颜色对了,酱色红亮,肥瘦相间。赵磊打了双份,我也打了双份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“今天芯片送出去了?”我说“你怎么知道”,他说“你上次吃双份,就是芯片成了的时候”。
我笑了一下。他低头吃饭,腮帮子鼓鼓的。窗外有人在喊,声音被风吹散,听不清喊什么。
晚上,回宿舍。王浩和李源都回来了,宿舍里乱糟糟的,行李箱摊在地上,衣服堆在床上,有一股火车上带下来的味道。李源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“明天上课了,你作业写完没”。王浩在拆行李箱,往柜子里塞衣服,嘴里嘟囔着“我妈又塞了几件棉袄”。赵磊上床看书,还是那本竞赛题集,书签夹在三分之二的位置,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我坐到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三代芯片的架构图已经画完了,密密麻麻的走线和注释占满了二十几页。后面是空白页。我翻过一页,在上面写了一个字:等。然后划掉了,横线从字中间穿过,墨迹洇开一小块。
苏念说:“你划掉的那个字,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看不见。但我知道你写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想听你说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窗外有火车汽笛声拖过,很长,从南到北横穿整座城市。我说:“等。”
她没接话。窗外起风了,窗框被吹得吱呀响。王浩的棉袄从椅子上滑到地上,没人捡。路灯亮了,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明天开学,假期结束了。食堂的红烧肉会回来,梧桐叶会继续落,深空探测器会返回,三代芯片会送流片。
她在意识里亮着。她在等。
我在等。而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不再等我们了——境外有人盯上了三代芯片,赵磊他妈等他毕业,深空探测器带着苏念的材料正在返回地球的路上,舱体里那几克星际硅晶被封在防辐射盒里,正在以每秒十几公里的速度穿过黑暗。一个月。窗外的火车汽笛又响了,拖得很长。一个月之后,这条路会拐向哪里,我不知道。但我把手里的铅笔搁下,关了台灯。黑暗里,她在。在意识深处亮着,像一盏不需要电的灯。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