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住在城郊一栋自建房,三层,白瓷砖,蓝漆铁门。李磊一家到的时候,门没锁,他推门进去,院里有条黄狗冲他叫了两声,被屋里的女人喝住:“谁啊?”
徐美兰把钱摞了一下。一摞红票子,没数,手指头在边上刮了一下,像刮刀片。她看了一眼,没拿进去。
“十八万。”她说。不是问,是念了一遍。
李磊站在茶几边上,手没地方放,搓了一下裤缝。“阿姨,先给这些。”
徐美兰没接话。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看了看自己男人。
张父坐沙发上,抽烟。烟灰老长,他没弹。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摞钱,又好像没看。
李磊父亲站在门口,进来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手背在身后,攥着,又松开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说:“他叔,这钱是凑的。东拼西凑,亲戚朋友借了个遍。”
张父把烟拿下来,弹了一下烟灰,弹地上了。“凑的?凑的不也是钱嘛。”
李磊母亲:“燕燕嫁到我们家,给小两口婚后生活留点底。”
徐美兰抢话:“这两万,我家张莱就是娶媳妇婚后的底,燕燕嫁到你们家是你家人了。”
李磊父亲噎住了。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。
徐美兰接话:“他叔说话直,你们别往心里去。”她笑了一下,不是笑给谁看的,嘴角动了动,“燕燕她姥姥看病,还差两万。我们也没跟你们张过嘴……”
“两万?”李磊母亲站在李磊身后,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,“我们不知道燕燕姥姥病了……”
“知道不知道的,钱在那摆着。”徐美兰说,眼皮没抬,看着茶几上的花生,“你们磊磊一个月挣四千五,四千五,不少了。可四千五娶媳妇,也不多。”
李磊父亲脸白了。他站在那儿,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手垂在身侧,攥了一下拳。
李磊把钱往前推了一下。“阿姨,差的两万,我打欠条。”
徐美兰看了他一眼,又看那钱。“欠条?”她笑了一下,“小李啊,不是阿姨不信你。可这年头,空口白牙的……”
张父把烟头摁灭了。摁得很慢,摁了两下,抬起头。“你们家,几间房?”
李磊父亲一愣。“三间。老屋。”
“老屋?”张父点了点头,又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吐出来,“老屋值几个钱?”
李磊父亲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“他叔,你这话……”
“我这话咋了?”张父看着他,烟在嘴角,眼睛眯着,“我问问不行?嫁闺女,总得知道闺女嫁到什么地方去。”
李磊母亲站在后面,手攥着衣角,攥得手指头发白。“他叔,我们屋是旧了点,可我们不穷。磊磊争气,一个人在城里……”
“争气?”张父打断她,还是那个语气,不咸不淡的,“争气一个月挣四千五?”
李磊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站在那儿,手按在茶几边上,指节发白。他看了张父一眼,没说话。低下头,看茶几上那摞钱。看了两秒,抬起头,把兜里那张红纸掏出来,拍在茶几上。
“叔叔,我写了欠条。月息一分五。两个月还清。”
张父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拿。他吸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“月息一分五?你一个月挣四千五,拿什么还?不吃不喝?”
李磊没接话。
徐美兰叹了口气,拿起那张欠条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“小李啊,不是阿姨为难你。你叔叔脾气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可这钱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。眼睛看着李磊,又看了看他父母。
李磊父亲站在那儿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说:“他婶,我跟你直说了吧。这十八万里头,有十万是高利贷。月息两毛。剩下的八万是借亲戚的。你要是觉得我们李家没本事,不够格——这钱我现在就拿回去。亲事,就当没提过。”
他说完,手伸向那摞钱。
徐美兰伸手按住了。动作不大,但很快。
“哎……”她笑了,笑了一下,“他叔,你看你,急啥。我又没说不收。”
张父坐在沙发上,没动,烟夹在手指间,看着李磊父亲,说:“你这是拿乔?”
李磊父亲没说话。手缩回来了。
客厅安静了一会儿。黄狗在院子里叫了两声,歇了。苞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楼梯口,张燕站在那儿,旧毛衣,袖口起毛了,她在扯线头,一圈两圈。没抬头。
徐美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钱和欠条。她把欠条折起来,连同那摞钱,一起拿进里间了。
茶几上只剩花生和凉茶,一盘花生壳。
张父抽完那根烟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天,没说话,出去了。
李磊父亲站在那儿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脸还白着,没缓过来。
王媒婆到的时候,气氛已经松了点。她进门就笑,嗓门大:“哟,都在呢?恭喜恭喜!”
徐美兰从里间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十八万,差两万。后期补。”
王媒婆在沙发上坐下来,掏出一个红包,拍在茶几上。“这是小李之前给我的媒人费。两千块。今天当着大家的面,咱们清清白白。”
李磊愣住了。“两千?”他看着那个红包,“我给了你三千。”
王媒婆笑了一下,那笑没到眼睛里。“小李,你记错了吧?当初说好的就是两千。你记性好,可不能乱说。”
李磊父亲一步跨到她面前,声音压着:“你再说一遍?我李磊亲手转给你的拿几千块。你说拿去打点张家,帮我们压彩礼,现在彩礼怎么样?”
“哎哟李师傅!”王媒婆往后一靠,嗓门大了,笑声尖了半截,“你这话我可不爱听。我给你们两家牵线搭桥,跑断腿磨破嘴,收点辛苦费怎么了?打点张家?我说过这话吗?我怎么不记得了?”
她转头看徐美兰:“大妹子,你说呢?我王媒婆做事最公道了。”
徐美兰看了她一眼,没搭腔。转过身去倒水。
李磊父亲气得手抖:“你呀你……你两头吃,叫公道?”
王媒婆站起来,笑没了。“李师傅,你这话不好听。我一个妇道人家,风吹日晒的赚点辛苦钱。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?我告诉你,你们这门亲事,要不是我两头跑,你们两家八竿子打不着!你还嫌贵?嫌贵你们自己谈去!”
李磊父亲指着她:“你就不怕……”
“怕啥?”王媒婆笑着往门口走,“怕报应?我是在做好事。你们家穷得叮当响还嫌彩礼贵。要不是我,你们磊磊这辈子打光棍去吧!”
李磊站在那儿没动。他看着王媒婆,说了一句:“钱不退是吧?”
王媒婆回过头:“退了,不合规矩。”
李磊点了点头,声音哑了点,“不退就不退。就当你给去买药。”
王媒婆的脸一下子不动了。有点滑稽。她张了张嘴,大概是想骂人,但看着李磊,话堵在喉咙里没出来。
他转过身,对徐美兰说:“阿姨,我们先走了。两万块,婚礼前送来。”
徐美兰端着水杯,点了点头。
李磊往外走。他父亲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,看了王媒婆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李磊母亲走在最后,换鞋的时候,蹲下去系鞋带,系了很久。站起来的时候擦了擦眼睛。
黄狗叫了两声,歇了。
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。
灯下,王媒婆站在客厅里,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。她拍了拍身上,对徐美兰说:“大妹子,那我也不坐了。有事再联系。”
徐美兰没送她。她站在茶几边上,看着门口,脸上的表情,什么也没有。
楼梯口,张燕还站着。
刚才那一通吵闹,像是跟她没关系。李磊走了,她没看;门关了,她没动。她就跟那摞钱、那张欠条、茶几上的花生壳一样。
那扇铁门关着。黄狗趴下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扯那根线头,已经没有线头了还在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