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的手还贴在门缝上，血从指甲边滴下来。一滴血落在地上的裂缝里，渗进去了。
那道缝还在，像被刀划开的口子。浊气瓶躺在他脚边，瓶底朝上，字看得清楚：“赠鸿钧：若你迷失，此物可蚀锁链。——罗睺，囚前留。”
没人说话。
阿箐昏过去了，头靠在云婉儿肩上。云婉儿靠着墙，喘得很厉害，手抓着地面，手指发白。光站在陆离身后，影子很长，一动不动。
陆离也没动。
他知道有什么要来了。
不是打斗，不是爆炸，也不是有人冲出来。是一种很沉的感觉，压在胸口，越来越重。
然后，眼前的画面变了。
还是白洞深处，但不是王座厅，也不是废墟。是一个笼子。
是用规则做的笼子，四面都是符文锁链，缠成一个球，中间关着一个人。
罗睺。
他坐着，背挺直，黑发披肩，左眼角有金纹，和陆离一样。身上全是锁链，一层叠一层，有些已经嵌进肉里，血干了，变成黑色。
外面站着鸿钧。
不是后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神，也不是投影。是他刚镇压完议会、还没坐上王座的时候。他穿白衣，黑发，眼神很静，手里还有血。
他看着笼子里的罗睺，站了很久。
“要杀我吗？”罗睺先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听得清。
鸿钧摇头：“不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我要你看着我。”鸿钧说，“看着我用我的方法，守护宇宙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：“如果我错了……你来纠正我。”
罗睺笑了下，笑得很轻：“我已经没力气纠正你了。”
“但你的碎片会。”鸿钧说，“我允许你把意识分裂，散到众生中去。”
“总有一天，会有一个碎片醒来，走到我面前。”
“那时，就是你我了断的时候。”
罗睺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指还能动，但每动一下，锁链就收紧，骨头发出响声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，“但我有个条件——”
“给那个碎片……选择的权利。”
“让他自己选，是成为我，还是成为他自己。”
鸿钧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，有敬重，也有担心。
然后点头：“我答应。”
罗睺闭上眼睛。
下一刻，他的身体开始裂开。不是流血，不是爆炸，是像石头被风吹化，一层层剥落。
九千份意识散了出去。
有的飞向星空，有的落入人间，有的附在新生儿身上，有的藏进死物里。
最后一片，落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眉心，钻了进去。
鸿钧转身，走了三步。
停下。
回头。
“罗睺……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如果重来一次，你会怎么选？”
罗睺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我会选……相信他们。”
“相信他们能犯错，也能改。”
“相信他们……配得上自由。”
“哪怕看着他们死？”
“哪怕看着他们死。”罗睺说，“因为那是他们的生命。”
鸿钧闭上眼。
再睁眼时，人已经不见了。
只剩那个笼子，悬在虚空里，锁链静静动着。
画面停了。
陆离还坐在地上，手放在腿上，血继续往下滴。
他听见了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是心里听见的。那句“选择的权利”，像一根针，扎进脑子里，拔不出来。
胸口忽然一烫。
星图印记烧了起来。
不痛，只是热，像里面有火在烧。他低头看，衣襟下的皮肤亮起一道道纹路，和刚才看到的罗睺一模一样。
然后，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他身体里面传来的。
“后来者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很老，很平静，带着很久很久的累。
“现在，选吧——”
“成为我，继承我的力量与使命，和鸿钧决战。”
“或者……做你自己，走第三条路。”
“但你要知道：如果你选自己，我的力量会消失，你将独自面对鸿钧。”
“赢的机会……不到一成。”
陆离没动。
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步了。
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，而是他是谁的问题。
他抬头。
鸿钧的投影站在半空，冷冷地看着他，嘴角有一点冷笑：“选吧，陆离。让我看看……罗睺等了亿万年的人，会怎么选。”
光上前一步，声音急了：“陆离，选罗睺！只有他的力量才能对抗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离打断他，抬手，示意别说了。
他没看鸿钧，也没看光。
他转头，看向阿箐。
她还在昏着，脸色苍白，呼吸很浅。云婉儿一只手搂着她，另一只手撑在地上，手背青筋凸起，快撑不住了。光站在他身后，影子拉得很长，肩膀微微塌着，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又低头，看自己的左手。
袖子空荡荡的。那只手没了，是在万妖谷断的。当时他不觉得有多疼，只想着不能退。
他想回忆一点修行的法门，想一点战斗的技巧，什么都没有。全烧光了。连怎么握剑都忘了。
他摸了摸左眼角。
金纹还在，但不动了。暗视之瞳也失效了。因果线、符文、灵气流动……全都看不见了。
像个普通人。
他笑了笑。
陆离的眼神变得坚定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然后，他抬头，看向那囚笼的方向。
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我选……陆离！”
“我不是罗睺，不是英雄，不是救世主。”
“我只是个……不想看人跪着活的普通人。”
“就用这普通人的方式……和你谈谈。”
“鸿钧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。
胸口的星图印记猛地一亮，随即熄灭。
像一盏灯，被人吹灭了。
罗睺的力量，彻底消失了。
他感到一阵轻松。
不是身体变轻，是心里轻松了。像一直背着的包袱，突然卸下了。没有力量涌上来，也没有变强的感觉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觉得……舒服。
这才是他。
不是某个伟大意志的容器，不是某个计划里的棋子。
他就只是陆离。
一个娘早死、爹不知道在哪、练过几天功、烧过记忆、丢了一条胳膊、忘了很多事的普通修士。
够了。
鸿钧的投影愣住了。
他浮在半空，脸上的冷笑僵住，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他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然后，他突然笑了。
先是嘴角抽了一下，接着肩膀抖，最后整个人都在笑。
“好！”他大喊，“好！好！”
笑声在空间里回荡，地面都在颤。
“罗睺，你等的人……果然和你一样蠢！”
“但我喜欢这份蠢！”
“我喜欢有人敢在我面前说‘我不当神’！”
他抬手指着陆离，眼里竟有光在闪。
“现在……让我们好好‘谈谈’！”
手一挥。
空中哗啦一声，锁链炸了出来。
不是几根，是几十上百根，从四面八方扑来，像一群蛇，张着嘴，直冲陆离的咽喉、心脏、四肢。
速度快得看不清。
光猛地上前一步，想挡。
但陆离没躲，也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锁链飞过来，眼睛都没眨。
他知道，要是被打中，可能当场就碎了。
但他没动。
因为这是他选的。
是他自己站在这里，面对这一切。
不是罗睺替他站，不是前辈撑腰，不是靠神力护体。
是他自己。
锁链离他还有半尺时，他轻轻吸了口气，心里涌起一股力量。这力量从哪来的，他自己也不懂。
然后，抬起右手，迎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