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小鹿并没有跑远。
青龙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之上,膝头横着那柄沉重的龙渊剑。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越过层层叠叠的芦苇,望向湖心。水面上,那头巨大的鼍龙依旧浮沉着,像是一截枯死的古木,又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岛。一人,一龙,隔着茫茫水雾对峙。
雾气在湖面上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粘稠。偶尔,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几缕阳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,斜斜地插在湖面上,碎成万千片晃眼的金光,却照不进这压抑的沉默里。青龙没有动,连衣角都未曾掀起半分;那鼍龙也没有动,只有那双浑浊却透着凶光的眼睛,死死锁着岸边的身影。
身侧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。那是枯叶被踩碎的脆响,夹杂着某种小兽急促的喘息。青龙微微侧头,只见一只小鹿正颤巍巍地从芦苇阴影后探出头来。
那是一只极美的白鹿,通体雪白如昆仑巅上的积雪,脊背上却生着几道玄奥的墨纹,隐隐流转着内敛的灵光。只是此刻,这灵兽显得狼狈不堪。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,鲜血虽然已经凝固,但皮肉外翻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每动一下,身子便是一颤。
它看见青龙,原本惊恐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了一抹光,像是迷途的旅人看见了灯塔。它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,似乎想走过来,却又被空气中紧绷的杀气吓住,怯生生地僵在原地,湿漉漉的鼻头翕动着。
青龙原本冷硬的目光,在看清那鹿的瞬间,柔和了下来。
“玄武?”
小鹿像是听到了赦令,用力点了点头。它不再犹豫,拖着伤腿,一步一挪地从芦苇丛中走出来。直到走到青龙脚边,它才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,低下高贵的头颅,轻轻蹭了蹭青龙垂在身侧的手背。
青龙伸出手,掌心覆上她的头顶。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温热,但这身原本光洁的皮毛此刻却湿漉漉的,沾满了云梦泽特有的腥泥和草屑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青龙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,更多的却是惊讶。
玄武抬起头,那双鹿眸此刻竟化作了少女般灵动清澈的眼波,里面盛满了委屈和后怕,水光盈盈。
“我听说……你要去南海。”玄武的声音细若蚊讷,带着一丝心虚,“父王和大皇兄在议事大殿说话的时候,我躲在偏殿偷听到的。我听到白虎大哥说你要去南海,我想着,南海那么远,一定很热闹,就想去看看。”
青龙看着她这副模样,到了嘴边的重话终究是咽了回去,只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你不在昆仑墟好好待着,那是天下灵脉之源,你跑出来做什么?”
玄武把头埋得更低了,声音也愈发微弱:“昆仑墟太闷了。每天除了修炼就是那些繁文缛节,父王整天板着那张脸,大皇兄也只会冷冰冰地训我。这里也不能去,那里也不能碰……我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“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玄武吸了吸鼻子,耳朵耷拉下来,“我不认得路,飞了好久,又不会看星象辨方向……然后就迷路到这里了。这里的雾太大了,我怎么飞都飞不出去,灵力快耗尽了,又饿又累,只能落在芦苇丛里躲着。”
青龙目光下移,落在她那条伤腿上:“腿上的伤怎么来的?”
“我想穿过这片湖,可是那条土龙不让。”玄武偷偷瞥了一眼湖心的鼍龙,身子缩了缩,“我想趁它打瞌睡偷偷飞过去,结果还是被发现了。它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扫过来,我没躲开,摔在了石头上。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“然后就飞不起来了。”
青龙没有说话。他缓缓蹲下身,动作轻柔地抬起玄武的左后腿。伤口比想象中还要长,从膝盖一直蜿蜒划到脚踝。虽然已经结了痂,但痂下渗着黄水,周围的嫩肉红肿不堪,泥沙和草屑嵌在伤口边缘,看着便觉得疼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一个旧布袋。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干净的棉布条和几瓶草药。这不是随手撕下的衣摆,而是出门前,龙母一针一线缝好,硬塞进他行囊里的。那时龙母一边塞一边念叨:“儿行千里母担忧,出门在外,磕磕碰碰总有用得着的时候。”
他一直嫌累赘带着,没曾想,今日真用上了。
青龙去水边掬了一捧清水,小心翼翼地冲洗着伤口。冰凉的水触碰到红肿的皮肉,玄武疼得浑身一颤,四蹄下意识地想要抽搐,却硬生生忍住了,没有躲开。
青龙从布袋里取出几片翠绿的叶子,放在嘴里细细嚼碎。苦涩的汁液混合着草药的清香弥漫开来,他将那绿色的药泥敷在玄武的伤口上。清凉感瞬间压过了火辣辣的疼痛。随后,他用洁白的布条一圈圈缠绕,力道适中,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。
“先歇着。”青龙拍了拍她的脖颈,“等伤好了再说。”
玄武如释重负地靠在他腿边,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呼吸也逐渐平稳,但那双眼睛却还睁着,一眨不眨地盯着跳动的火苗。
“青龙哥哥。”过了许久,她轻声唤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饿不饿?”
青龙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他也饿了。从东极山出来,为了避开天庭的耳目,他飞了一天一夜,滴水未进。
他站起身,走到水边,那头鼍龙依旧浮在那里,仿佛一尊石像。青龙没有理会它的注视,手腕一翻,龙渊剑出鞘。
“铮——”
清越的剑鸣划破寂静,青龙没有用灵力,只是纯粹的力量,一剑刺入水中。剑光破开水面,激起千层浪。不过眨眼间,一条银白色的大鱼被剑气震出水面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落在浅滩上,尾巴拍打着泥沙,溅起一片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