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年三月,香料大涨。
陈五水寨囤的那几船香料,全卖了个好价钱。利润翻了三倍,全水寨的海盗都分到了银子,个个眉开眼笑。
「咱们水寨除了有个铁算子,又来了一个神算子。」海盗们私下议论,说的就是林风。
林风的名声在寨子里传开了。蛤蟆青听见这话,脸色铁青,摔了一只酒碗。
陈五赚了钱,心情大好,给林风单独分了一份,比小头目还多。林风把钱收好,压在木棚的草席底下。他不急着花,他要攒着。
五月,陈五带着黑蛟号出海劫掠。
在吕宋附近,他们碰上了西班牙人的马尼拉战船。对方的炮打得远,黑蛟号还没靠上去,船身就被轰开了两个洞,还死了十二个弟兄。
陈五狼狈地逃回水寨,气得砸了半间屋子。
「老子要报仇!」他骂骂咧咧,「那些西班牙杂种,老子非把他们的船轰沉不可!」
蛤蟆青在旁边附和:「对,轰沉他们!大出海,咱们去跟他们拼了!」
「拼?」陈五瞪了他一眼,「拿什么拼?人家的炮比咱们远,还没靠上去就会被打沉!」
蛤蟆青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。
李老货坐在旁边,慢慢喝着茶,等陈五骂够了,才开口。
「大出海想要报仇,就得装备比西班牙人更好的炮。」
陈五把眼盯着他:「我当然知道要更好的炮。可上哪儿买去?」
「年前我们去旧港囤货时,香料店的林老板跟我们说过,荷兰人有最新的二十四磅铸铁加农炮。这种炮打得比西班牙人的远,也准。」
陈五的眼睛亮了。「找他能买到?」
「能。就是贵,一门要三千两白银。」李说,「另外,跟荷兰人打交道,得麦有金出面才行。他会说洋话,否则谈不成。」
陈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三千两一门,买四门就是一万两千两。年前赚的那笔钱,分完就剩不多了。
「钱的事我来处理。」他说,「你带着林风和麦有金去旧港找那个林老板,先把线搭上。」
李老货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
林风站在门口,听见这话,心里动了一下。陈五上哪儿弄这么多钱?他没问,但把这事记在心里。
半个月后,李老货带着林风和麦有金又去了旧港。瘦高个依然跟着。
林老板见到他们,满脸堆笑。
「李爷,你们上次囤的香料,赚大发了吧?」
李老货笑了笑:「托你的福。」
「哪里哪里,是你们有眼光。」林老板把目光转向林风,「这位小兄弟,听说就是你们的神算子?」
林风没说话。李老货岔开话题:「我们是来谈炮的事。」
林老板的笑容收了几分。「真要买?」
「真要买。」
林老板看了看麦有金。「行。我帮你们约人。荷兰人那边有个商人,叫范·德·布鲁克,专门做军火生意。过几天他的船会到,我带你们去见他。」
几天后,林老板带着他们去了巴达维亚。瘦高个扮作下人,一路上不离左右。
巴达维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的地方。码头上全是洋人,说着林风听不懂的话。到处都是堡垒,堡垒上架着大炮,炮口对着海面。
范·德·布鲁克是个红头发的荷兰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,手里拿着一根烟斗。他看了麦有金写的货单,用荷兰语说了一通。
麦有金翻译:「他说货没问题,四门炮,一万二千两银子。」
李老货点了点头。
「告诉他,银子准备好了,什么时候交货?」
麦有金翻译过去。范·德·布鲁克抽了一口烟斗,说了几句。
「他说三天后,公海上交易。」
三天后,林风跟着船去接货。陈五派来的人抬着几口大箱子,里面装满了银子。一万二千两,一文不少。
四门大炮被吊上船的时候,林风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兴奋。
瘦高个站在船尾,手里捏着一把小刀,看着海面,始终没有回头。
船回到水寨的时候,陈五亲自来码头接。
他看了那四门大炮,绕着走了三圈。炮身是崭新的,铸铁的,泛着青光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炮膛,又站起来,拍了拍炮身。
「装上。现在就装。」
那四门炮被抬上黑蛟号,装在船的左右两侧。陈五站在旁边,看着炮手装弹、瞄准。他指了指远处海面上的一块礁石。
「打。」
炮声震天。那块礁石被炸得粉碎,石屑飞起几丈高。水寨里的海盗都跑出来看。有人叫好,有人吹口哨。那些鹅扑棱着翅膀,全在嘎嘎乱叫。
陈五回过头,赞许地看着林风和麦有金。
「看见了没有?」他对蛤蟆青说,「这就是脑子。」
蛤蟆青的脸黑得像锅底。他看了看大炮,又看了看林风,嘴唇动了动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寨子里摆酒庆功。
火把插在木棚四周,把空地照得通亮。海盗们围坐在一起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。
陈五坐在正中间,面前摆着酒碗。他站起来,朝林风和麦有金招了招手。
「过来。」
林风和麦有金走过去。陈五端起酒碗,看着林风。
「从今天起,你是船上的人。跟着李老货学算账,跟着大伙出海学本事。有了好处分你一份,按小头目的规矩。」
「行,我愿意跟着大出海干。」林风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酒是辣的,呛得他喉咙发烫。
「你呢?」陈五转向麦有金。
麦有金愣了一会儿。
「大出海,」他说,「我想回去。」
笑声停了。火把噼啪响着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蛤蟆青放下酒碗,眼睛瞪过来。李的手停在酒杯上,没动。
陈五看着他,慢慢放下酒碗。「回哪儿去?」
「马尼拉。我是传教士。我的教会在那里。」
陈五站起来,走到麦有金面前,离他很近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绕着麦有金走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头牲口。麦有金站着不动,但林风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「你知道,自从你上了我们的船,现在你值多少钱吗?」
麦有金没说话。
「值四百条人命。你觉得我敢放你走?」
麦有金转过身,看着陈五:「我不会再跟别的海盗船了。」
陈五笑了。「你说不跟就不跟?别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,你跟不跟?」
麦有金的脸白了。
「可我是传教士——」
麦有金的嘴唇在抖。
「我不会放你走。因为你走了,别人会用你。别人用你,我就有好看。」
陈五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看着麦有金。「你留在船上,有吃有喝,没人动你。你想走,那就莫怨我们心狠。」
「我也不同意他走。」一个声音说。
所有人都看过去。是李老货。他放下酒杯,站起来,走到麦有金面前。
「你在马尼拉传了十年教,有人信吗?」
麦有金不说话了。
「没有。你回去干什么?继续传?再传十年,还是一个人都没有。现在你不是传教士了。你做过海盗的生意。你回去,西班牙人不会把你当传教士。他们会把你当奸细。」
麦有金的肩膀塌了下来。
陈五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「三年。三年后,你走。林风学成了,风头过了,我不拦你。」
麦有金沉默一会儿。「三年后,你真的放我走?」
陈五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麦有金的肩膀。「三年后再说。」
「大出海,三年太久了,能不能让我明年离开?」麦有金还在争取。
陈五哈哈大笑。
「有道是,上贼船容易,下贼船难。」
他扔下一句话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