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年龄二十上下,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布袍,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坎肩,腰间扎着一条布带,挂着一串黄纸符和一个小布袋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,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,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,嘴唇微微抿着,看上去就不是好惹的性子,但此刻,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面色也比正常时候白了些许,显露出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当韩月熙走出来的那栋院子距离三人不过二十几步,她一眼就看到了风凌寒和风凌霜,那双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绳索。
“是风凌寒和凌霜!”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,甚至有些发颤。
然后她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跑过来的,几步冲到三人面前,一把抓住风凌霜的手臂,手指攥得紧紧的。
“出大事了!”韩月熙的声音又快又急,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,“我解决不了!真的解决不了,我都准备去找你们了,可路途太远,幸好你们来了,我真的没想到。”她说完又长长吐出一口气,向风凌寒道,“你也在,这村子有救了”
风凌霜被韩月熙这一抓,只觉得手臂生疼,她急忙甩动下:“你慌个什么劲,咋咋呼呼的,到底是什么事?慢慢说清楚。”
韩月熙正要回答,目光忽然落在少宸身上,她上下打量了一眼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,然后转向风凌霜:“这位是?”
风凌霜简短道:“他叫少宸,是我们的好朋友,可是个破局高手。”
韩月熙又看了少宸一眼,点了点头,便没再多问,她松开风凌霜的手臂,转身朝来路走去,边走边说:“你们都跟我来。”
三人跟着她穿过几条土路,来到村子偏东边的一户人家。院门大敞着,院子里站着几个人,看打扮是锁金村的村民。他们看到韩月熙带着三个陌生人进来,目光迟缓的转过来,又慢慢的转回去,没有人开口询问。
院子的正中央,停放着一口棺材。
韩月熙站在棺材旁边,又看了一眼那道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,然后转过身,面对三人,开始讲述起来
“前天下午,锁金村的人找到我。”韩月熙说话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些,但语速依旧快,带着一股子烦躁,“来的是两个人,一个叫陈老栓,是这里的村长,另一个是这家的儿子,叫刘大柱,说村里出了怪事,死了人,棺材抬不动,并且村里有部分人开始不正常,请我去看看。”
风凌霜问道:“人是怎么死的?”
“死的是刘大柱的爹,叫刘老柱。”韩月熙朝院子里那几个人抬了抬下巴,示意其中三十来岁的汉子就是刘大柱,那汉子站在院子角落,双手垂着,眼睛望着棺材的方向,神情和之前见到的村民一样,有些迟钝,但比其他人的状态稍微好一些。”
“刘老柱这个人,今年六十出头,本来就体弱多病,常年吃药,据他儿子说,前几日夜里,老人在床上躺着,没有咳嗽,没有喊叫,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走了,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硬了。”
少宸问道:“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?比如说过什么奇怪的话,或者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?”
韩月熙摇着头:“我都问过了,没有,就是普普通通的死了,刘大柱说,他爹死的那天白天还喝了半碗粥,精神头还行,晚上就没了。”
风凌寒一边听着,一边目光落在棺材上,仔细审视着。
韩月熙继续道:“我当时也没多想,人老了,体弱,夜里走了,不算太离奇,我收拾了些符纸和用具,当时就跟他们来了锁金村,到了之后,刘家已经把老人入殓了,棺材就停在这院子里,等着择日下葬。”
“然后呢?”风凌霜问着。
“然后第二天,起棺的时候,出事了,这就是他们请我来的原因。”韩月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她下意识的看了棺材一眼,“这个村子里有个规矩,有人死了,在出殡的时候,一定要请八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抬棺,这八个人都是村里挑出来的,个个膀大腰圆,常年干农活,力气不小,那天早上,刘家请的八个人到齐了,杠子也架好了,绳也绑结实。”她停了下来,抿了抿嘴唇,“棺材纹丝不动。”
风凌霜皱下眉头:“纹丝不动?那究竟是什么原因?”
“棺材就像生了根似的,分毫未动。”韩月熙加重了语气强调,“据说这八个人,个个脸憋得通红,青筋都冒出来了,那棺材就像钉死在地上一样,连晃都没晃一下,领头的觉得不对劲,让人检查了杠子和绳子,都没问题,又换了个位置,重新绑,重新抬,还是不动。”
“后来又加了两个人,十个人一起抬,照样抬不动,刘大柱急了,自己上去顶了一个人,还是不行。”
韩月熙指了指地面上的棺材:“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位置,就是他们当时起棺的位置。从那天早上到现在,棺材没挪动过一寸。”
风凌寒蹲下身,手指按在地面上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干燥,硬实,棺材压在上面,没有明显的凹陷,他的力气自然要比一般人大不少,但试着推了推棺材的侧面,棺材果然如韩月熙所说,半分都不移动,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少宸也走上前,双手抵住棺材的一角,用力推,棺材没有任何反应,他又试着抬了一下棺材的底部边缘,棺材就像生了根一样,牢牢扎在地里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风凌寒问道:“棺材里面,除了尸体,还有什么?”
“里面我仔细检查过了。”韩月熙道,“什么都没有,就是正常的入殓,铺了褥子,盖了被子,尸体穿着寿衣,棺材里没有放任何陪葬品,这刘家穷,也没有东西可放,我看了尸身,没有外伤,没有肿胀,就是正常的死人。”
少宸向韩月熙确认道:“你打开棺材看过?”
“肯定开过,我到了之后,听说起棺抬不动,就把棺盖掀开检查了一遍。”韩月熙指了指那道缝隙,“后来我又盖上了,但没有完全合严,想着方便再查看。”
风凌霜又问道:“那村里面这些人的状态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闻言,韩月熙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疲惫和烦躁交织的神色。
“这也是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,我到了之后,发现锁金村的村民,有一部分人状态不太对,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,反应慢,神情木,都跟失了魂似的,我问了陈老栓,他说这种现象是在刘老柱死后才出现的,一开始只有几个人这样,后来越来越多,到我来的那天,全村三十来户人家,将近一半的人都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“那还有一半人呢?”风凌寒追问起来。
“还有一半人,状态相对正常。”韩月熙说,“我观察了一下,那些正常的人,大多是身体壮实且阳气足的青壮年,像刘大柱这样的,但他的状态就比其他人好很多,只是稍微有点迟钝,还没到木讷的程度,另外有几个猎户,还有铁匠,也是正常的。”
少宸沉吟道:“你的意思是,阳气足的人,受影响较轻?”
“对。”韩月熙点下头,“我后来想了想,这应该不是偶然,那些反应迟钝的人,大多是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还有本身身体就不太好的,他们的阳气弱,更容易被什么东西侵蚀。”
风凌寒道:“你可有找到源头?”
韩月熙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,带着几分恼火:“我要能找到,还用在这耗着?我学的东西就那么点,画个符驱个鬼还行,这种全村人被慢慢吸走精气的事,我听都没听过,我查了棺材,查了刘老柱的尸体,查了这院子的每个角落,什么都没发现,没有邪祟,没有阴气,没有任何我认识的东西。”
她说着,从腰间那个布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,在三人面前晃了晃:“我这几天晚上都没合眼,就翻这本东西,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手抄本,里面记了不少稀奇的邪祟和破解之法,可我这根基太浅,很多地方看都看不懂,更别说用了,边看边学,学又学不会,急得我头都疼死了。”
风凌霜看着韩月熙那疲惫的面容和眼下明显的青黑,有些不忍:“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?”
韩月熙瞪了风凌霜一眼,刁蛮的性子又冒了出来:“我本来想找你们的,可我走了,这村子怎么办?那些已经中邪的人,万一我走了之后情况恶化,出了人命,我韩月熙还怎么在这一带走动?我都打算今天再试最后一次,不行就硬着头皮去找你们。”
她说着说着,语气又从急躁变成了懊恼:“我从小是爷爷带大的,那会只顾贪玩,不好好跟他学。”
风凌霜拍了拍韩月熙的肩膀:“放心吧!有我们在,总能想出办法。”
少宸这时开口了,他一直在听,也在观察,他的目光从棺材移到院子里的村民身上,又从村民身上移到村子四周的山势和房屋布局上。
“韩姑娘,你刚才说,那些阳气足的壮年,你让他们暂时离开了村庄?”
“对,我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,那些身体壮实的,状态还好,可我怕时间久了,他们也会被拖下水,我就让陈老栓安排他们暂时搬到村外的窝棚或者亲戚家去住,刘大柱不肯走,说他爹的丧事没办完,他不能走,其他人倒是走了大半。”
少宸沉吟片刻后道:“把他们叫回来。”
韩月熙一愣:“叫回来?为什么?”
“我需要人手。”少宸比划起来,“棺材抬不动,村民中邪,这两件事肯定有关联,源头可能就在这个村子里,也可能在村子周围,我需要在村中高处看清整个村子的布局,看看有没有什么阵法或者地形的异常,光靠我们几个人不够,需要让壮丁们帮忙点起火把,照亮村中山坳、路口等关键位置。”他说完,又转向风凌寒,“风大哥,我们上村口那棵老树上去看看,那棵树在村口最高处,应该能看到全村。”
风凌寒同意道:“说的没错,也只有在那处,才能看的更加全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