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交易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楼包间里进行。灯光昏黄，桌上摆着两杯凉透的茶，一只牛皮纸信封，一本崭新的书。封皮上印着《八八六十四卦》，字体、排版、颜色，甚至封皮上那道做旧的折痕——全是照着苏糖那本古董书一比一复制的。
买家翻看内容，得意地笑：“不就是六十四卦吗，我也会。”他用手指摩挲着书页，纸张是新的，印刷清晰，但少了苏糖那本书的霉味和温度。
旁边人凑过来问：“这能行吗？苏糖那本据说会发光。”
卖家冷哼：“苏糖能火，不就是靠噱头？再说了，抄个卦辞谁不会，至于怎么用——谁在乎？”他把牛皮纸信封推过去，里面是厚厚的现金，“第一批一千本，三天内出货。价格？市场价的五折。等她的热度炒起来，我们就铺货。到时候满大街都是《八八六十四卦》，谁知道谁是正版？”
买家翻到比卦那一页，卦辞是“亲比，吉。原筮，元永贞，无咎。”下面还贴心地附了白话翻译：“合作顺利，大吉大利。”他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这个好，通俗易懂。”
卖家没告诉他——苏糖用比卦的时候，卦辞下方浮现的是“官网崩溃乃引水入渠之信号”，而不是什么“合作顺利”。他没说，因为他不信。他觉得那些都是炒作。
买家合上书，站起身，把信封塞进包里：“三天后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”卖家点头，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又放下了。
苏糖办公室，一片兵荒马乱。
林妙妙举着手机，三台手机同时播放不同的节目——“欢迎收看《卦象创业赛道》，今天我们请来了三位玄学投资人……”“智能算法+易经智慧，AI卦象系统，让你的创业不再迷茫……”“苏糖的成功不是偶然，她的卦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我们有幸请到了……”
林妙妙尖叫着关掉一台，另一台又响了：“他们都抄你！而且抄得一模一样！你看这个《卦象创业赛道》，连布景都抄我们的办公室——破墙、泡面、快递盒！那是我们的专利！”
苏糖坐在椅子上，淡定地翻开卦书。书页翻到“未济”卦，卦辞下方缓缓浮现一行字：“真伪相乱，非卦之过，人之欲也。”
苏糖念出声：“真伪相乱，不是卦的错，是人的贪念。”
林妙妙急了：“你还有心情念经！外面全是抄你的！你就不生气？”
苏糖把卦书合上，垫在泡面桶下面：“生气有用吗？他们抄的是卦辞，抄不走推演逻辑。就像一本菜谱，你把字抄下来了，但你不会颠勺，炒出来的菜还是没法吃。”
林妙妙想反驳，但发现好像有道理。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：“那怎么办？就让他们抄？”
苏糖端起泡面，吃了一口：“等。”
门被推开了，不是推开，是撞开。陆北琛急匆匆走进来，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没系好，手上拿着一叠文件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苏糖第一次见他这么不从容。
“山寨卦书只抄了卦辞，完全不懂推演逻辑。”陆北琛把文件摔在桌上，翻开第一页，“你看，他们拿比卦当‘合作顺利’，拿姤卦当‘桃花运’，拿未济卦当‘重新开始’——全乱套了。”
苏糖拿起文件，翻了翻。每一页都是对照表：左边是苏糖卦书的原始卦辞和系统提示，右边是山寨版的翻译和“解读”。差距大得像教科书和厕所读物。
苏糖淡定地把卦书从泡面桶下面抽出来，垫到陆北琛的文件上面：“所以说，卦象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是写在决策里的。”
陆北琛看着她用卦书垫文件，眉头皱了一下，但没说什么。他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深吸一口气：“你不打算反击？”
苏糖想了想：“怎么反击？发声明？说‘他们是假的，我才是真的’？那不就等于承认他们是同行了？”
陆北琛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差点笑出来的信号。他收住了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有道理。”
林妙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，一个吃泡面，一个看文件，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。她默默退到门口，把门关上了。
江临风的新闻发布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。红地毯、签到墙、媒体区、直播机位，阵仗比苏糖的颁奖典礼还大。江临风站在台上，身后是一块巨型LED屏幕，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图表、算法流程图、六十四卦的拓扑结构。
“各位，今天我很荣幸地宣布——临风科技正式推出‘AI卦象系统’！”江临风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，语气激昂得像在竞选，“大数据+机器学习+六十四卦算法，比苏糖的破书准100倍！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媒体记者疯狂拍照，闪光灯亮成一片。江临风身后的巨型屏幕开始展示“AI卦象系统”的豪华数据看板——用户画像、预测模型、历史回测、对比分析。每一个数字都漂亮得不像真的。
记者举手提问：“江总，数据来源可靠吗？能透露一下训练数据的具体构成吗？”
江临风笑容不变，语速加快：“海量历史商业数据，涉及上千家上市公司、数百个行业、超过十年的周期。具体构成涉及商业机密，不便透露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掌声。
后台角落里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工程师小声对助理说：“江总让我们塞了30%的模拟数据，否则跑不出结果。我说这样不行，他说‘先上线，后面再调’。”助理脸色发白：“你别说了，万一被人听到……”
工程师闭上了嘴，但脸色很难看。他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江临风，又看着自己电脑上那个连基础验证都没通过的算法模型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这是骗局。
但他不敢说。
舆论在这一天彻底分裂了。
热搜“AI卦象VS真人卦象”阅读量破亿，讨论量超过三百万条。一半人站苏糖是“真玄学”，一半人站AI是“科技降维打击”。双方在评论区打得不可开交，连带着把赵乾、江临风、陆北琛全都拉出来遛了一遍。
站AI的网友说：“数据不会骗人，机器学习比你翻书强一百倍。”
站苏糖的网友说：“苏糖五个风口全中，你AI模型跑一个我看看？”
站AI的说：“那是巧合！”
站苏糖的说：“五次巧合？你买彩票去啊！”
苏糖的微博下面吵成一锅粥。她的粉丝从三百万掉到两百八十万，又涨到三百二十万，然后又掉回去。林妙妙盯着后台数据，心脏都快跳出来了：“苏糖，你的粉丝在坐过山车！”
苏糖正在看江临风发布会的回放，听到这句话，头都没抬：“过山车挺好，刺激。”
“你不急？”
苏糖把进度条拖到江临风回答数据来源的那一段，反复听了三遍。她注意到江临风的语速变快了，笑容固定住了，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——那是说谎的经典微表情。她虽然不懂心理学，但她在拒绝赵乾的那天，在赵乾脸上见过同样的表情。
“他的数据是假的。”苏糖关掉视频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林妙妙愣住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苏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：“看出来的。”
林妙妙盯着苏糖的眼睛看了三秒，什么都没看出来，放弃了。
苏糖拿起手机，打开微博。热搜第一是“AI卦象VS真人卦象”，第二是“江临风 苏糖”，第三是“你站谁”。评论区里，有人艾特她说“苏糖你敢接战吗？”有人嘲笑她“怕了吧”，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苏糖看完发布会直播的回放，合上电脑，转头对林妙妙说：“准备一下，下周开直播。”
林妙妙紧张得声音都变了：“你要应战？”
苏糖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：“他请战，我为什么要躲？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他的数据是假的。假的就一定会露馅，我只是在等那个时机。”
林妙妙看着苏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三个月前还在吃泡面的废物老板，现在像一把刀。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刀，而是藏在鞘里、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的那种。更可怕的是，这把刀的刀鞘上还印着卦辞。
当晚，苏糖发了一条微博，只有三个字：“三天后。”
没有艾特任何人，没有配图，没有解释。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。评论区炸了——“她接了！”“三天后什么？直播吗？”“苏糖你要跟AI对赌？”“不管是什么，我先搬小板凳。”
江临风看到这条微博时，正在办公室喝酒。他盯着“三天后”三个字，手里的酒杯停在空中。他没想到苏糖会接得这么快，更没想到她只回了三个字。这三个字比他任何一场发布会都更有杀伤力，因为——他需要说一万个字来解释自己，而她只需要三个字就让所有人等她。
江临风把酒杯放在桌上，没喝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糖推开办公室的门，发现灯亮着。
陆北琛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，电脑屏幕还亮着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——山寨卦书的逻辑漏洞、抄袭证据、AI系统的数据疑点、江临风之前的融资历史、关联公司、利益链条。他整理出来的资料，堆起来有半个拳头高。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“抄袭证据全记录”。
苏糖站在门口，没有出声。
她看着陆北琛的侧脸。他的睫毛很长，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，像在梦里也在算数据。桌上有一杯凉透的咖啡，一口没喝。他的手指上还有圆珠笔的墨迹，蓝色的，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蹭了一片。
苏糖脱下自己的外套，轻轻披在他肩上。陆北琛没醒，只是动了动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。苏糖凑近了一点，听见他说的是——“数据不对，再跑一遍。”
她笑了，轻声说：“数据狂魔。”
陆北琛的眉头松开了，像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。
苏糖没有叫醒他。她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座位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写直播脚本。与其说是脚本，不如说是几个关键词——比卦、姤卦、中孚卦、小过卦、未济卦。她要把自己用卦象做决策的逻辑，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讲清楚。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，而是为了让那些盲目跟风山寨卦书的人知道——卦象不是印刷品，是思维。
窗外，天刚蒙蒙亮。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陆北琛均匀的呼吸声。
苏糖写到一半，停下来，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陆北琛。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一格一格的。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现时说的那句“哗众取宠，三天热度”，又想起他昨天说的“数据不对，再跑一遍”。一个人的转变不需要惊天动地，只需要在他愿意通宵为你整理抄袭证据的时候，你就知道了。
苏糖转回头，继续写。嘴角的笑，她自己没察觉。
同一时间，江临风的办公室里，他正在跟技术团队开会。气氛紧张得像审讯室。
“系统准备好了吗？”江临风问。
技术总监擦了擦汗：“江总，模型还没跑通，数据量太大，服务器撑不住。而且那个30%的模拟数据，一旦被查到……”
“不会被人查到。”江临风打断他，“只要你不说，我不说，没人知道。直播的时候，你只需要展示结果，不需要展示数据来源。”
技术总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这是欺诈”，但看到江临风的眼神，他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点了头，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，他掏出手机，想给苏糖发一条匿名私信，犹豫了很久，又把手机收回了口袋。
他不敢。
苏糖办公室的灯从清晨亮到了正午。陆北琛醒了，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女式外套，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苏糖，她正在敲键盘，专注得没发现他醒了。陆北琛把外套叠好，放在桌角，然后拿起自己的文件，走到苏糖面前。
“抄袭证据全记录，一共三十二页。”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，“第一页到第十页是山寨卦书的逻辑漏洞，第十一页到第二十页是抄袭比对，第二十一页到第三十二页是江临风AI系统的数据疑点。”
苏糖拿起文件，翻了几页。每一页都标注了来源、时间、对照依据，格式工整得像学术论文。
“你昨晚没睡？”苏糖问。
陆北琛面无表情：“睡了。三小时。”
苏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，没有拆穿。她翻开卦书，递给他：“你看看未济卦。”
陆北琛接过卦书，翻到未济卦。卦辞下方，一行系统文字缓缓浮现：“真伪相乱，非卦之过，人之欲也。”下面又多了两行：“山寨者止于形，AI者伪于数。形可仿，数可伪，唯道不可窃。”
他盯着这几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卦书还给苏糖，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：“这书，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下？”
苏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不是已经偷拍过了吗？”
陆北琛的耳根又红了，但他没有否认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——第62页，小过卦。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，折痕处都快断了。
苏糖看着那张纸，叹了口气：“你把书拿去复印吧，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陆北琛看着她，等她说话。
苏糖收起笑容，认真地说：“如果真的有一天，这本书不再发光了，你不能再偷拍了。因为那时候，我需要你记住的，不是卦象，是我。”
陆北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他看着苏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安静的信任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但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西装内袋。
苏糖看到了，没说什么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照在卦书封皮上，“未济”两个字闪着淡紫色的光。那光很弱，像一盏即将耗尽电池的灯，但还亮着。
江临风发布会的最后，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：“一周后，AI卦象VS苏糖卦象，全网直播。你敢接吗？”弹幕刷屏“苏糖接战”。他不知道的是，苏糖三个小时前就已经答应了。
苏糖转发江临风的发布会视频，只打了三个字：“三天后。”
不是一周，是三天。
江临风看到这条转发，脸色铁青。他原本给自己留了一周的时间来完善系统、修补漏洞、准备话术。但苏糖只给了三天。她不是在应战，她是在逼他——三天后，他的系统还没准备好，他的数据漏洞还没修补，他的话术还没排练。而苏糖，只需要一本卦书和一桶泡面。
三天，够了。
够他输。
够她赢。
苏糖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。陆北琛走了，林妙妙也走了，只剩下苏糖一个人。她把卦书翻到未济卦，看着那行“真伪相乱，非卦之过”，忽然笑了。她对着卦书说：“你知道吗，你有时候像一面镜子。不是照出我是什么样的人，而是照出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卦书没有发光，没有浮现任何文字。但封皮上那行“64/64”的数字，闪了一下。像眨眼。
苏糖合上书，关掉台灯。窗外，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，但还有一些灯亮着——那些在黑暗中不肯灭的光，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。
三天后，全网直播。她准备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