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一个新分去的小宫女，是昨日才选的，叫……叫沈知意，是奴婢的妹妹。”姐姐说着，快速看了云妃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“奴婢那妹妹胆小愚钝，怕是……怕是什么也不懂。”
她在为我开脱？还是以退为进？我心脏揪紧。
“沈知意……”云妃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内阴影处。我赶紧缩了缩脖子，努力扮演“呆滞”。
“一个小宫女，不值一提。”皇后不耐地摆摆手，注意力重新回到梅嫔身上，“梅嫔，本宫最后问你一次，交，还是不交？”
梅嫔抬起头，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淡、却异常决绝的笑容：“皇后娘娘，云妃姐姐，还有诸位姐妹。你们真以为，靠这吸食人命、扭曲己身的邪术，就能换来永生和恩宠吗？你们看看自己，还像个人吗？这‘圣蛊’不过是把你们变成饥饿的怪物，而饲主……”她目光锐利地射向云妃，“不过是把你们当作随时可以收割的牲畜！”
“闭嘴！”云妃温婉的面具终于碎裂，露出一丝狰狞，“你懂什么！若非‘圣蛊’，我早已是冷宫里的一堆枯骨！是它给了我新生，给了我不老的容颜和皇上的宠爱！你们！”她指着皇后、丽妃等人，“你们不也心甘情愿吗？用几个卑贱宫女的命，换我们永驻青春，有何不可！”
“心甘情愿？”梅嫔笑声更冷，“你们问问自己，现在还是‘自己’在掌控这身体吗？还是那日渐贪婪的‘蛊虫’？你们夜里不会听到那些被你们吃掉的人的哀嚎吗？不会梦见自己变成一滩流着脓血的烂肉吗？”
“找死！”皇后彻底被激怒，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，身形似乎都膨胀了几分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森森利齿，“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，本宫就成全你！来啊，把她的心挖出来，本宫倒要看看，里面是不是也藏着‘镇蛊玉’！”
两个身形高大、动作僵硬的太监，眼中冒着浑浊的绿光，朝着梅嫔走去。
梅嫔闭上眼，似乎放弃了抵抗。
不能再等了！
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，或许是梅嫔那番话，或许是对姐姐最后一丝亲情的奢望，或许是知道自己已无退路。就在太监的手即将碰到梅嫔的瞬间，我猛地从柱子后冲了出去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撞向其中一个太监！
“住手！”
我嘶哑着嗓子大喊，因为紧张和模仿，声音扭曲怪异。
那太监被我撞得一个趔趄，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这个突然冲出来的、浑身脏污、行为怪异的“小宫女”身上。
“嗬……饿……吃……好吃的……”我维持着僵硬的姿态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后……旁边的丽妃，嘴角流下一丝涎水，“这个……新鲜……吃……”
丽妃被我盯得毛骨悚然，尖叫一声：“哪来的脏东西！滚开！”
皇后却眯起眼睛，仔细打量我，鼻子又抽动了几下：“嗯？这味道……有点奇怪。像是沾染了‘圣蛊’的气息，但又不太纯……像是吃过‘饵’，又像是接触过‘镇蛊玉’……”
云妃也盯着我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你是谁？哪个宫的？”
我继续装傻，指着梅嫔，又指指自己，语无伦次：“她……有……好东西……给我……香……想吃……” 我努力表现出对梅嫔身上“残留”的镇蛊玉气息的渴望，又表现出被“蛊”影响的饥饿和混乱。
姐姐沈知薇惊疑不定地看着我，显然没认出这个满脸污秽、行为怪异的宫女就是我。
梅嫔也睁开了眼，看到我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度的震惊，随即又变成深深的忧虑。
皇后似乎对我的状态更感兴趣了，她挥挥手，制止了要上前抓我的太监：“有点意思。一个接触过‘镇蛊玉’碎片，又似乎中了‘蛊’毒的小宫女……梅嫔，这就是你那个新来的宫女？看来你知道的，比说出来的多啊。把碎片给了她，想让她带着碎片逃？可惜，她好像也没扛住，变得不人不鬼了。”
梅嫔抿紧嘴唇，不答话。
云妃却缓缓起身，走到我面前。她身上有浓郁的香气，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甜腥。她伸出手，似乎想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看。
我强忍着后退和颤抖的冲动，任由她冰凉的手指碰到我的皮肤。
就在她指尖触及我下巴的刹那，我怀里，那枚阿阮的手记，因为刚才剧烈的奔跑冲撞，从衣襟里滑落了一角。
泛黄的纸张，在灯火下格外显眼。
云妃的目光，瞬间凝固在那本手记上。她脸上的温柔表情寸寸碎裂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，和滔天的杀意！
“浣衣局……阿阮的手记？！怎么会在你这里！”她的声音陡然尖利，再无半分柔美，“你去了枯井？！你看了里面的东西？!”
她知道了！她认出这是阿阮的手记！她知道枯井的秘密暴露了！
电光石火间，我猛地往后一缩，躲开她的手，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：“皇后娘娘！云妃用邪术养蛊！她把病死的、不听话的宫女都扔进枯井喂她的‘蛊’！她想把所有人都变成怪物！她想控制整个后宫！她的手记里写了！她都写了！”
我一边喊，一边飞快地掏出那本手记，朝着皇后的方向用力扔过去！
“胡说八道！你这贱婢！”云妃脸色剧变，伸手想去抓那本手记。
但手记已经脱手，划过一道弧线。
皇后眼中红光暴涨，枯瘦的手凌空一抓，那本手记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，嗖地飞入她的手中！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“妃嫔”的目光都盯在皇后手中的册子上。
皇后快速翻看了几页，越看，脸色越是阴沉，身上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越发浓烈。她抬起头，盯着云妃，声音嘶哑冰冷：“云妃……你好大的胆子。用宫女养蛊？控制后宫？本宫竟不知，你还有这般野心。”
“皇后娘娘明鉴！”云妃噗通跪倒在地，脸上的惊慌失措不似作伪，“这贱婢胡言乱语！这手记定是她伪造，意图构陷臣妾！臣妾对娘娘忠心耿耿，绝无二心！这‘圣蛊’之法，是臣妾无意所得，一直尽心尽力为娘娘和各位姐妹分忧，何来控制后宫之说？这定是梅嫔这贱人！是她指使她的宫女陷害臣妾！”
“是不是陷害，查验便知。”皇后合上手记，阴冷的目光扫过云妃，又扫过梅嫔，最后落在我身上，“你，小宫女，倒是有点用处。说，你还知道什么？枯井下面还有什么？”
我知道，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皇后和云妃之间并非铁板一块，云妃的野心和秘密暴露，引起了皇后的猜忌和杀心。我必须利用这一点。
我继续保持那种半呆滞的状态，指着云妃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含糊道：“井……下面……骨头……很多……她扔的……喂‘虫’……大的‘虫’……在下面……睡觉……她养的……控制……你们……”
我语无伦次，但关键词都点出来了。
云妃养了一只大的“蛊虫”在枯井下，她用宫女喂养它，并试图通过“圣蛊”控制其他被感染的妃嫔，包括皇后！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云妃尖叫道，猛地从地上跃起，不再是那副柔弱模样，速度奇快，五指成爪，带着腥风，直扑我的面门！“去死！”
她的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长，眼看就要抓到我。
“放肆！”皇后厉喝一声，同样动了。她的动作更快，后发先至，一只同样枯瘦但布满青色鳞片的手，狠狠抓住了云妃的手腕！
“当着本宫的面，也想灭口？”皇后眼中红光几乎要溢出来，锯齿般的牙齿摩擦着，“云妃，你太让本宫失望了。”
“皇后！你信这贱婢，不信我？”云妃挣扎着，脸上闪过一丝疯狂，“没有我，你早就变成一摊烂肉了！没有‘圣蛊’，你能维持现在的模样？你早就被皇上厌弃，扔进冷宫了！”
“住口！”皇后仿佛被戳中了痛处，另一只手猛地扼住了云妃的脖子，将她提离地面，“本宫是皇后！是后宫之主！你不过是个妃子，一条本宫养的狗！也敢反噬主人？”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云妃被掐得翻白眼，双腿乱蹬，脸上那层温婉的假皮终于彻底脱落，露出底下青黑交错、血管凸起的狰狞皮肤，眼球也渐渐凸出，布满血丝，“你……你也……逃不掉……‘母蛊’苏醒……所有人都要……陪葬……”
母蛊？枯井下那只大的，是母蛊？
就在皇后和云妃僵持，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瞬间，一直跪在地上的梅嫔突然动了！
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短的、锈迹斑斑的匕首——看样式，竟然是前朝旧物——猛地扑向离她最近、正看热闹的丽妃！匕首没有刺向丽妃的要害，而是狠狠划向丽妃的手腕！
丽妃猝不及防，惨叫一声，手腕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。但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，而是浓稠的、暗绿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脓液！
“啊！我的血！我的血！”丽妃惊恐地看着自己流出的绿色脓血，仿佛那是什么致命毒药。更诡异的是，脓血流出的瞬间，她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，似乎加速了腐烂，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“镇蛊玉的锈屑……混了朱砂和桃木灰……”梅嫔喘着气，握紧匕首，退后几步，挡在我身前，对皇后喊道，“皇后！你还不明白吗？云妃用‘子蛊’控制你们，子蛊依靠母蛊存活，母蛊靠吸食活人生气壮大！子蛊越强，你们被侵蚀得越深，最终会完全变成只知道进食的怪物！而母蛊一旦成熟，或者云妃身死，所有子蛊都会反噬宿主，让你们肠穿肚烂而亡！她根本就没想和你们共享长生，她是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变成母蛊的养分！”
皇后猛地转头，死死盯着梅嫔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“这匕首上的锈，来自一块更大的‘镇蛊玉’残片，对蛊虫有奇效！”梅嫔快速说道，“臣妾家族早年曾有长辈接触过此类邪术，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。臣妾入宫后，发现云妃异常，暗中调查，在冷宫废园枯井下找到前辈宫女的绝笔和这匕首。臣妾一直在寻找彻底消灭母蛊的方法，但需要完整的镇蛊玉或者其核心碎片作为引子！云妃身上，一定有控制母蛊或与母蛊联系紧密的东西，很可能是最大的一块镇蛊玉碎片，或者……就是玉佩本身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