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糖盘腿坐在椅子上,把卦书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。每一页都是空白,白得像刚下过雪的操场,连一个墨点都没有。她已经翻了四十分钟了,手指被纸页磨得发红,但卦书像是铁了心要跟她作对,一个字都不给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苏糖对着卦书小声说。书页不动,不发光,没有任何反应。她把书举到耳边,像在听贝壳里的海浪声。什么也没有。
林妙妙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陆北琛的意向书,看到苏糖抱着卦书碎碎念的样子,嘴角抽了抽:“人家等你回复呢。三天了,你再不签,人家以为你跑路了。”
苏糖抓狂地把卦书摔在桌上:“没有卦我怎么签!”
“你之前不是签了吗?”林妙妙把意向书放在她面前,“你上次签的‘不设对赌,我要绝对决策权’,人家全盘接受了,就等你签字。”
苏糖盯着意向书,又盯着卦书,两种压力同时压在她肩上。她拿起卦书又翻了一遍,空白。再翻一遍,还是空白。
“你是不是没电了?”她拍了拍封皮。
卦书纹丝不动。
门被推开了。陆北琛站在门口,西装笔挺,表情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。他看到苏糖抱着卦书的样子,挑眉:“所以你不是真的会算,只是那本书会?”
苏糖炸毛,把卦书护在胸前:“你管我!”
陆北琛走进来,在对面坐下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财报:“那我要投资的是你还是这本书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苏糖最心虚的地方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当然是投我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也不确定——如果不是这本书,她能在三天内把流量做起来吗?能看出赵乾有问题吗?能站在媒体面前说出“他的商业逻辑里有漏洞”这种话吗?
她不确定。这是她第一次不确定。
两人对视,火药味浓得像要炸。林妙妙悄悄退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。
老周端着茶路过,看了一眼僵持的两个人,慢悠悠走进来,把茶杯放在苏糖面前,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小苏啊,我年轻时也信命。后来发现命这东西,你越算越不信,越不算越信。”
说完,他端着托盘走了,背影悠闲得像在公园散步。
苏糖愣住了。她盯着老周的背影,脑子里那句“越算越不信,越不算越信”反复回响。
她低头看卦书,空白页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。又抬头看陆北琛,他的表情依然冷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耐心,像是在等她做出选择——不是投资的选择,而是选择成为哪一种人。
依赖卦象的傀儡,还是驾驭卦象的主人。
苏糖深吸一口气,把卦书扣在桌上,封皮朝下,她故意不看它。然后她看着陆北琛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第一,不签对赌。第二,我要绝对决策权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这个第三条她之前没想过,是刚才老周那句话让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她不能一次把所有的钱都花光,因为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没有卦象的情况下跑通商业模式。
“投资款分三期到账。我每完成一个里程碑,你付一笔。第一期资金到账后三个月,如果我完成设定的业绩目标,你打第二期。以此类推。”
陆北琛盯着她看了五秒。
那五秒里,苏糖的心脏跳得像打鼓,但她的表情保持平静。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内心的慌张,也不想让桌上那本沉默的卦书替她说话。
五秒后,陆北琛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不是笑,但比笑更让苏糖意外——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“欣赏”的表情。
“成交。”他拿出笔,在意向书上签字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
苏糖松了一口气,正想端起老周倒的茶喝一口,桌上的卦书突然自己翻开了。
页面发光,不是之前那种淡金色,而是像朝阳一样的橙红色。光从纸面上渗出来,照亮了半张桌子。林妙妙在门口捂住了嘴。陆北琛的笔停在半空中,眉头微皱。
卦书停在第61卦“中孚”。卦辞浮现——“豚鱼吉,利涉大川。利贞。”
系统文字紧随其后,一笔一划:“宿主自主决策通过验证,解锁进阶推演权限。当前等级:二阶。推演范围:行业趋势、资本博弈、危机预警。”
苏糖盯着那行字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不是因为卦象重现了,而是因为卦象重现的方式——它没有在她依赖它的时候出现,而是在她做出自己的决定之后才出现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它认可了她的决定。
“中孚。”苏糖念出声,“诚信感通,连小猪小鱼都能感化,所以吉利。”
陆北琛看着卦书上发光的中孚卦,又看着苏糖突然亮起来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。他签完字,把意向书推给她,然后起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苏糖叫住他:“喂。”
陆北琛回头。
苏糖举起卦书,封皮上那行“解锁进度”已经从1/64变成了2/64。“中孚”两个大字在纸页上闪烁着,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。
“你不问问这书怎么回事?”苏糖说。
陆北琛看了卦书一眼,面无表情:“它只是工具。用工具的人才是关键。”
门关上了。
苏糖愣在原地,手里举着卦书,嘴巴微张。她没想到这句话会从陆北琛嘴里说出来——一个投行精英,一个数据狂魔,一个之前说她“哗众取宠”的人。
“这人……有点东西。”她小声说。
林妙妙凑过来,盯着卦书上发光的字:“这书真的会说话?”
苏糖没理她,抱着卦书傻笑,像一个刚收到圣诞礼物的小孩。她翻到中孚卦,仔细看卦辞——“豚鱼吉,利涉大川。”意思是即便微薄如小猪小鱼,只要心怀诚信,也能涉越大江大河。
她想起自己提出的三个条件。不签对赌、绝对决策权、分期到账——每一条都是基于对自身能力的判断,而不是卦象的指示。卦象认可的不是决策本身,而是她终于开始相信自己了。
苏糖正看得入神,突然发现书页不对劲。
中孚卦的左边缺了一角。不是撕破的,是被整整齐齐撕掉的——一页纸,被人从装订线处扯走了。苏糖翻到前一页,页码连贯,后一页也连贯,唯独中间少了一张。
“谁撕了我的书?”苏糖的声音从温柔变成了尖叫。
林妙妙摇头:“不是我!”
老周在外面喊:“也不是我!”
苏糖翻遍整本卦书,六十四卦少了第62页。那一页去哪里了?她从来没撕过,林妙妙不敢撕,老周懒得撕。那就只有一个人来过她的办公室,接触过这本书——
“陆北琛!”苏糖冲了出去。
走廊里,陆北琛的黑色轿车刚发动,正在倒车。苏糖穿着拖鞋跑下楼,在车屁股后面拍车窗:“你干嘛偷拍我的卦书?”
车窗缓缓降下来。陆北琛坐在后座,表情依然面瘫,但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“我没有偷拍。”他说。
苏糖把手伸进车窗:“那你口袋里的纸是什么?”
陆北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口袋,一张皱巴巴的纸露出一角。那是卦书的纸页,泛黄、折痕明显,边缘有烧焦似的痕迹。他沉默了三秒,然后伸手把纸掏出来,递给苏糖。
“做……数据分析对照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。
苏糖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——卦书第62页,原本应该印着什么卦象她不知道,因为这一页她还没来得及翻到就被撕走了。但纸上没有卦辞,只有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。数字、箭头、百分比、对照表,还有一行小字:“比卦(第8卦)流量暴涨300%,姤卦(第44卦)拒绝投资后赵乾暴雷,中孚卦(第61卦)自主决策后卦象重现。初步结论:卦象与决策之间存在非线性关联,预测准确率暂为100%。”
苏糖看完,抬头看陆北琛。他的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,但耳根的红已经出卖了他。
“数据分析对照?”苏糖举起那张纸,“你这是在做学术研究?”
陆北琛别过脸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:“竞品分析需要。”
苏糖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抓到你了”的笑。她把纸折好,塞进自己口袋:“纸我没收了。想看数据,来我办公室看原件。”
陆北琛终于转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尴尬,有恼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示意司机开车,车窗缓缓升起。
苏糖站在路边,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车流中,低头看手里的纸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标注,每一个数字都工整得像印刷体,箭头画得笔直,百分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。这个人,真的把她每一次卦象决策都记录在案,并且做了对照分析。
“数据狂魔。”苏糖忍不住笑了。
她转身走回办公室,卦书在她手里忽然翻了一页。不是中孚卦,而是下一页——第62卦“小过”。卦辞缓缓浮现:“小过,亨,利贞。可小事,不可大事。飞鸟遗之音,不宜上,宜下。”
苏糖盯着这行字,想起陆北琛偷走的那一页。第62页原来是小过卦,而他撕走的那一页,正好是这一卦。她在心里骂了一句“神经病”,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卦书又亮了。“解锁进度:3/64。进阶推演权限已激活。下一卦:既济。”
苏糖合上书,深吸一口气。卦象回来了,但这次回来的方式不同。不是她求它,而是它认可了她。她不再是那个抱着卦书等答案的废物老板,而是卦象愿意主动配合的决策者。
林妙妙趴在窗口看苏糖从路边走回来,转头对老周说:“你有没有觉得,苏糖最近变了?”
老周端着茶,慢悠悠地说:“没变,只是开始相信自己是个人物了。”
苏糖推门进来,把卦书放在桌上,把陆北琛的那张数据纸夹在封皮里。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意向书,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妙妙,把意向书扫描发给陆北琛。第一期资金到账后,我们开始招人。”
林妙妙愣了一下:“招人?招什么人?”
“运营、文案、商务。既然卦象说可以涉越大江大河,那就造条船。”
老周在旁边点了点头,把茶杯端起来,挡住嘴角的笑意。
苏糖翻开卦书,看着小过卦的卦辞——“不宜上,宜下。”意思是不要往上冲,要往下沉。她想了想,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不做高大上的PPT,做接地气的真实内容。”
林妙妙凑过来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泡面继续吃,办公室继续破,直播继续开。他们喜欢看真实,那就给他们真实。”
窗外,城市的暮色正在降临。苏糖的办公室亮起一盏灯,灯光昏黄,照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快递盒、半桶泡面、一本会发光的旧书、一张写满数据的偷来的纸。
苏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卦书放在她胸口,封皮上那行“解锁进度:3/64”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她想起陆北琛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它只是工具。用工具的人才是关键。”
又想起老周说的那句——“命这东西,你越算越不信,越不算越信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笑了。
“那我就不算了。直接干。”
卦书在她手里翻了一页,露出新的卦辞。这一次,她没有看。
因为她知道,它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而现在,是她的时间。
夜幕降临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苏糖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,她坐在桌前,对着电脑写招人启事,写了删,删了写,最后只留了一行字——
“招不怕穷、不怕骂、不怕卦象失灵的人。待遇从低,前景未知,想清楚再来。”
林妙妙看到这行字,差点吐血:“你这是在招人还是在赶人?”
苏糖点击发布:“该来的会来,不该来的留不住。”
卦书在桌上静静躺着,封皮上那行“解锁进度”又跳了一下——3/64变成了4/64。没人注意到。
苏糖的招人启事在凌晨发布,第二天早上被一个营销号截图发了出来,配文:“史上最硬核招人:不怕穷、不怕骂、不怕卦象失灵。”评论区炸了——“想去”“这不是招人,这是找战友”“苏糖我要给你打工”“不要工资行不行”。
苏糖睡醒后看到这条热搜,愣了三秒,然后转头对林妙妙说:“你看,又上热搜了。”
林妙妙已经麻木了:“你是不是自带热搜体质?”
苏糖摇头,指了指卦书:“是它。”
卦书没有反应。
苏糖笑了,端起泡面,吃了一口。面汤滚烫,她眯起眼,但没吐出来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。卦书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,不是金色,不是橙色,而是一种很淡、很淡的青色,像春天刚发芽的草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