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糖在办公室吃橘子。橘子是楼下水果店买的,三块钱一斤,皮厚肉酸,但她不在乎。她掰开一瓣塞进嘴里,酸得眯起眼,又掰了一瓣。
林妙妙不在。老周也不在。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图书馆。自从拒绝赵乾之后,品牌方的私信少了一半,热搜也降了温,只有零星几个网友还在评论区骂她“疯女人”。苏糖乐得清闲,每天睡到自然醒,吃酸橘子,翻卦书。
卦书最近没什么动静。封皮上的“解锁进度”还停在1/64,翻到姤卦那页,“不取者吉,取者凶”几个字已经暗淡下去,不再发光。苏糖觉得它像一只吃饱了的猫,懒洋洋地趴着,懒得理她。
她正掰第四瓣橘子,门被撞开了。
林妙妙举着手机冲进来,手机都快怼到苏糖脸上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在发抖:“赵乾被抓了!诈骗!涉案三十亿!”
苏糖淡定地把橘子瓣塞进嘴里:“哦。”
“哦?!你听听!”林妙妙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,新闻主播的声音炸出来——“乾元资本创始人赵乾因涉嫌非法集资、虚假融资、合同诈骗,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,涉案金额高达三十亿元,受害企业超过二十家……”
苏糖嚼着橘子,点了点头。
林妙妙几乎要把手机塞进苏糖鼻孔里:“三十亿!二十多家企业!赵乾那个捐了三亿的慈善家,原来是个骗子!你听听——虚假融资、资金挪用、庞氏骗局!那些被他投资的企业,钱根本没到账,全是空头支票!”
苏糖终于停下了嚼橘子的动作,抬眼看了林妙妙一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你怎么知道的?”
苏糖指了指桌上的卦书: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林妙妙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——那本书确实提前告诉苏糖了。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,喃喃道:“所以……江临风?”
电视新闻画面切到了江临风公司门口。
那不是直播,是无人机航拍。画面里,江临风公司的门口排着一条长队,全是员工,手里拿着文件夹、纸箱、工牌。队伍从大堂延伸到人行道,又拐了个弯,看不到尾。
新闻主播的画外音响起:“据悉,江临风旗下公司因接受赵乾投资,导致资金链断裂,目前股价断崖式下跌,市值蒸发超过百分之七十……”
画面切到江临风的办公室。他坐在椅子上,衬衫领口敞开着,领带歪到一边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他对着电话吼,声音大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愤怒:“我的钱全在里面!全在里面!你告诉我现在拿不出来?什么叫‘资金被冻结’?什么叫‘配合调查’?那是我的钱!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江临风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把手机摔在地上,手机弹了两下,屏幕碎了。他瘫在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在抖。
弹幕飘过——“活该”“当初笑苏糖的时候不是很狂吗”“这就是捡漏的下场”“苏糖才是真先知”。
林妙妙看得目瞪口呆,转头看苏糖。苏糖已经把第五瓣橘子塞进嘴里,表情平静得像在菜市场挑土豆。
热搜彻底爆炸了。
“赵乾诈骗”冲上第一,“苏糖拒绝九位数投资”冲上第二,“苏糖到底怎么知道的”冲上第三,“算卦创业是真的吗”冲上第四,“拒绝九位数的女人”冲上第五。整个热搜榜前十,苏糖占了四个。
网友翻出苏糖拒绝赵乾的直播录屏,弹幕的评论区从“疯女人”变成了“大神求带”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?有内幕?”
“什么内幕,人家是算卦算出来的!”
“算卦?你认真的?”
“你看她直播,桌上那本旧书,每次决策前都翻。”
“我靠,难道是真的?”
还有人翻出江临风签约仪式的视频,他在镜头前举着酒杯说“感谢苏总不签之恩”的那段被反复播放,配上苏糖拒绝赵乾的片段,做成了对比视频。标题是——《一个靠卦,一个靠捡,结局你看》。
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三千万。
苏糖的微博粉丝一夜之间从两万涨到了八十万。私信从品牌方变成了媒体,从媒体变成了投资人,从投资人变成了“求收徒”。
苏糖一条都没回。
二十多家媒体堵在了苏糖公司门口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二十多家。摄像机、话筒、录音笔、直播设备,把公司大门围得水泄不通。保安大叔站在门口,表情迷茫——他在这栋楼干了八年,第一次见这种阵仗。
林妙妙从猫眼里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,然后死死抵住门:“苏糖你别出去!外面全是记者!至少五十个人!”
苏糖已经钻到工位底下躲着了。她盘腿坐在主机箱旁边,腿上放着卦书,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。老周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弯腰看了看工位底下的苏糖,慢悠悠地说:“小苏,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。”
苏糖抬头看老周:“初一都没躲过去,还十五。”
老周把茶递给她:“那你就出去呗。”
“出去怎么说?说卦象告诉我的?”
“那你就说呗。”
苏糖盯着老周看了三秒,老周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工位底下爬出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到门口。
林妙妙还在抵门:“你别想不开!”
苏糖拨开林妙妙的手,拉开门。
闪光灯闪成一片,白光照得她眼前发黑。话筒怼到嘴边,至少有七八支同时伸过来。记者们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苏总!您是怎么预判赵乾有问题的?”
“苏总!您真的会算卦吗?”
“苏总!江临风公司暴雷了,您怎么看?”
“苏总!您和赵乾之前有矛盾吗?”
“苏总!那本书是什么书?”
苏糖被闪光灯晃得眯起眼,等了几秒,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开口说话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“他的商业逻辑里有漏洞,我只是看到了。”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闪光灯停了,话筒也安静了,所有人都在等她说下一句。但苏糖没有下一句了。她笑了笑,转身走回办公室,关上了门。
门外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了锅。
“她说什么?商业逻辑?”
“她没说算卦?”
“她是认真的吗?”
“等等,她刚才笑了?”
林妙妙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,转过头看苏糖:“你就说这个?”
苏糖坐回椅子上,把半个橘子吃完:“那怎么说?说卦象告诉我的?他们更不信。”
老周在旁边喝茶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林妙妙叹了口气,正要说什么,外面突然安静了。不是媒体走了,而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公司门口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。他身高一米八几,肩宽腰窄,五官冷峻,表情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扑克脸——没有表情。
媒体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不是因为认识他,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。
陆北琛走到公司门口,敲了敲门。
苏糖打开门,正拍着身上的灰,抬头看到陆北琛的脸,愣了一下。她记得这张脸——虽然只在直播间里见过一次,但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漠让人过目不忘。
“你是那个说我‘哗众取宠’的人?”苏糖挑眉。
陆北琛耳根微红,但表情纹丝不动:“那是……前期观察。”他递出一份文件,封面上印着“北辰投行”四个烫金字,“苏总,我是陆北琛,代表北辰投行。想谈谈B轮投资。”
苏糖接过意向书,没翻开,先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之前不是说我三天热度吗?”
陆北琛的耳根更红了,但语气依然平稳:“数据更新了。”
苏糖笑了一声,转身走回办公室。陆北琛跟在后面,媒体在门口探头探脑,被林妙妙一把关在门外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。苏糖坐在椅子上,陆北琛站在对面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泡面桶和快递盒的桌子。老周端来两杯茶,放在桌上,慢悠悠地走了。
苏糖翻开意向书,扫了一眼条款——估值、投资金额、股权比例、董事会席位。条款写得很专业,甚至可以说很优厚,比赵乾那天的条件只差一点点。
但她没仔细看,因为她顺手翻开了卦书。
她想看看这次卦象会说什么。
书页哗啦啦翻动,从第1页到第64页,一页不落。然后她愣住了——书页全白,一个字都没有。每一个卦的位置都是空白的,像一本刚出厂的新书,什么都没印过。
她不信,又翻了一遍。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。六十四卦,全部空白。
系统文字缓缓浮现在第一页的空白处,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:“宿主需自行积累决策数据,卦象不能依赖终身。”
苏糖盯着这行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不能依赖终身”?什么意思?之前不是好好的吗?比卦、姤卦、中孚卦,不是都能用吗?怎么突然就没了?
她又翻了一遍,还是空白。再翻一遍,还是空白。
陆北琛站在旁边,看着苏糖疯狂翻书的动作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焦虑,从焦虑变成崩溃,从崩溃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——恐惧。
苏糖抬起头,看着陆北琛,嘴唇微微发抖:“你倒是给个卦啊……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,又像在对那本沉默的书说。
陆北琛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直播时的笃定,没有拒绝赵乾时的冷静,没有面对媒体时的从容。只有一种失去依靠后的茫然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她直播时,自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哗众取宠,三天热度。”
现在他觉得,说那句话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哗众取宠。
“不急。”陆北琛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你可以慢慢考虑。”
苏糖没说话,低头盯着空白卦书,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。纸页粗糙,带着旧书特有的霉味,没有温度,没有金光,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忽然想起老周的话——“命这东西,你越算越不信,越不算越信。”
也许她算得太多了。
苏糖合上卦书,把它放在桌上,封面朝上。“第1卦完成。解锁进度:1/64”那行小字还在,但下面多了几行更小的字,她之前没注意到——“卦象为镜,照见的是路,不是终点。行走者是你,不是镜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陆北琛站在旁边,没有催她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的侧脸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条纹。她看起来很安静,像一座刚刚经历了地震、正在等待余震过去的城市。
林妙妙趴在门板上偷听,老周端着茶杯站在窗口看风景。办公室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,只有卦书封面上的小字,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
苏糖终于抬起头,看着陆北琛:“意向书我留下,三天后给你答复。”
陆北琛点头:“可以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苏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是只有那本书。”
门关上了。苏糖盯着关上的门,手里攥着卦书,封皮被她捏出了褶皱。她不知道陆北琛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她隐约感觉到,那句话不是客套,不是安慰,而是一个信号——他在告诉她,即使卦象失灵,她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发不出工资的废物老板了。
苏糖低头看卦书,空白页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卦书放在桌上,拿起陆北琛的意向书,开始逐条看条款。
没有卦象。
那就自己看。
老周端着茶走过来,看了一眼认真看合同的苏糖,嘴角微微翘起。他什么都没说,把茶放在她手边,转身回了前台。
林妙妙从门板上下来,轻手轻脚走到苏糖旁边,小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苏糖头都没抬:“没事。帮我查一下北辰投行的背景。”
林妙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嘞,老板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办公室,落在苏糖的肩上。她握着笔,在意向书上圈圈画画,眉头微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桌上,卦书静静躺着,书页空白,但封面上的那行字还在——“卦象为镜,照见的是路,不是终点。行走者是你,不是镜。”
苏糖没有注意到这行字,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卦书封皮上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即使它现在不说话,即使它暂时失灵,她也需要它在那里。
就像一个孩子,即使不再牵着父母的手走路,也希望父母就在身边。
陆北琛回到车上,助理问:“陆总,她怎么说?”
“三天后答复。”
助理犹豫了一下:“陆总,你信她吗?我是说……她真的会算卦?”
陆北琛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苏糖公司的方向,想起她翻书时那种笃定的神情,想起她拒绝赵乾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又想起她刚才盯着空白卦书时那种失去方向的迷茫。
“不信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她的直觉比数据准。”
助理愣住。
陆北琛不再说话,示意司机开车。黑色轿车缓缓驶出,消失在车流中。
苏糖办公室里,她合上意向书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卦书就在手边,沉默着,空白着。她忽然笑了——当初得到它的时候,她觉得这是命运的馈赠;现在它失灵了,她觉得这也许才是真正的馈赠。
因为从今以后,做决定的不是卦象,是她自己。
苏糖睁开眼,拿起笔,在意向书上签了名字。
旁边留了一行小字:“不设对赌,我要绝对决策权。其余条款可谈。”
她把意向书递给林妙妙:“发给他。”
林妙妙接过意向书,看了一眼签名,又看了一眼苏糖:“你不等三天了?”
苏糖拿起卦书,翻开封皮,空白页依然空白。她笑了笑:“不等了。卦象不给我答案,我自己给。”
卦书在她手里微微发热,像是听到了这句话,在无声地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