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糖坐在椅子上，腿翘到桌上，卦书垫着泡面桶，右手捏着一颗卤蛋，左手刷手机。热搜榜上她的名字还挂着两个词条，品牌方的私信已经攒了二十多条，她一条都没回。
林妙妙在旁边啃面包，嘴巴鼓得像仓鼠：“你就不怕他们跑了？”
“跑了说明不是真心。”苏糖咬了一口卤蛋，蛋黄碎屑掉在卦书封皮上，她用纸巾随意擦了擦。
门突然被推开，不是推，是撞开的。
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大步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三个黑西装助理，气场像台风过境。男人四十出头，短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腕上的表在日光灯下反光，刺得林妙妙眯起眼。
林妙妙嘴里的面包渣喷了出来：“苏糖！赵乾！九位数风投！”
苏糖抬眼看了看，淡定地把卤蛋最后一口塞进嘴里。她当然听过赵乾——乾元资本创始人，投资圈最会造势的那批人之一，上过福布斯封面，据说手里管着上百亿的资金。这种人出现在她这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办公室里，怎么看都不像好事。
老周从前台探出头，看了一眼，默默从抽屉里把公章拿出来，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赵乾走到苏糖面前，伸出手，笑容真诚到像排练过一百遍：“苏总，久仰。”
苏糖没握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然后低头擦了擦手上的卤蛋油。
赵乾的手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，收回，笑容不变，坐下。身后三个助理一字排开，像三根柱子。
“苏总，我不绕弯子。”赵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封面烫金字体写着“投资意向书”，厚度像一本短篇小说，“我代表乾元资本，B轮投资九位数，今天就能签。”
林妙妙的眼睛瞪得像铜铃，嘴巴无声地重复：“快签快签快签快签。”她甚至开始用手比划，像是在做某种紧急的手语。
老周默默把公章往前推了两厘米。
苏糖没看意向书，先看了赵乾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热情，有自信，有成功人士标配的从容不迫。但也有一种苏糖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像超市促销员对你微笑时，心里在计算提成的感觉。
她拿起卦书，把泡面桶放到地上，翻开封皮。
自从第1集“比卦”之后，她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重大决策前先翻书。不是迷信，是那本书真的会告诉她一些她看不到的东西。
书页哗啦啦翻动，停在第44卦。
“天风姤”。
卦辞缓缓浮现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用毛笔蘸着金粉写在纸上——“女壮，勿取。此象为遇，然非正应。”
苏糖盯着这行字，眉头微皱。她知道“姤”卦的本意是“不期而遇”，但这里写的是“非正应”——不是正当的相遇。
紧接着，一行系统弹窗文字浮现在卦辞下方，字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：“目标对象赵乾，骗局概率89%，建议立即拒绝。”
89%。
苏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抬头看赵乾，后者正微笑着等她回复，三个助理站得笔直，整个画面像一张完美的商业杂志封面照。
“苏总？”赵乾的笑意加深，“意向书你可以先看看，条款都是行业最优。估值我给你翻了三倍，不设对赌，不设业绩承诺。你应该清楚，这个条件放眼全行业，找不到第二家。”
林妙妙已经在旁边急得快脑溢血了，嘴里无声地发出“啊——”的口型。
苏糖把卦书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拿起意向书，翻开第一页，扫了两行。赵乾的眼角微微上扬，似乎已经看到了签字的画面。
苏糖把意向书合上，推了回去。
“不好意思，卦象显示不能跟你合作。”
全场死寂。
赵乾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。三个助理的表情从专业变成困惑，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。林妙妙捂住了脸，发出一声闷哼。老周默默把公章收回了抽屉。
“苏总，你在开玩笑？”赵乾的声音还维持着礼貌，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坠。
苏糖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我从不开玩笑，尤其涉及钱。”
赵乾盯了她五秒钟，眼神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审视，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近乎嘲讽的怜悯。他站起身，把意向书收进公文包，动作比拿出来时快了三倍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苏糖没说话，拿起卦书，翻到姤卦那一页，用手指轻轻点了点“非正应”三个字。
赵乾转身离开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似乎在等苏糖叫住他。等了五秒，没有声音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三个助理鱼贯而出，最后一个出门时回头看了苏糖一眼，眼神里写满了“你是不是有病”。
林妙妙等门关上的那一刻，爆发出一声哀嚎：“苏糖！！！九位数！！！九位数啊！！！你疯了吧！！！”
苏糖把卤蛋的包装纸揉成团，扔进垃圾桶：“没疯。”
“卦象！又是卦象！那本书能当饭吃吗！”林妙妙抓着自己的头发，原地转圈，“赵乾！乾元资本！百亿资金！你拒绝了他！”
老周端着一杯茶走过来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小苏，你不签，总有人会签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赵乾的声音。
“赵总，她不要我要！”
江临风不知从哪里“路过”，正好在走廊里撞上了赵乾。他满脸堆笑，伸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——那是兴奋到发抖。
赵乾看了他一眼，上下打量：“你？”
“江临风，临风资本。”江临风递上名片，姿态低到快弯腰，“我和苏糖是同行，她不要的资源，我全接。”
赵乾拿着名片看了看，又看了看走廊尽头苏糖办公室紧闭的门。他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有被拒绝的恼怒，也有被人捧起来的得意。
“行，签。今天下午就签。”
江临风的眼睛亮得像灯泡：“赵总放心，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！”
苏糖的办公室里，林妙妙趴在窗口偷看，看到江临风点头哈腰送赵乾上车，回过头对苏糖说：“你看，人家捡了个大便宜，你还在这吃卤蛋。”
苏糖已经把卦书重新垫回泡面桶下面，正打开第二颗卤蛋的包装纸：“哦。”
“哦？就哦？”林妙妙崩溃。
苏糖咬了一口卤蛋，含混地说：“卦象说不能签，就不签。”
两天后，电视新闻播出了一条消息。
“乾元资本创始人赵乾向西部慈善机构捐款三亿元，用于乡村教育基础设施建设。据悉，这是赵乾个人单笔最高捐款，被誉为年度良心企业家……”
林妙妙举着手机冲进办公室，手机屏幕都快怼到苏糖脸上了：“你看！你看！人家是大善人！捐了三亿！三亿啊！我们错过了九位数！”
苏糖正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，被林妙妙一嗓子吼醒，眨了眨眼：“哦。”
“你除了哦还会说别的吗！”
“嗯。”
林妙妙把手机摔在桌上，抱着头蹲了下去：“完了完了，我们真的疯了。全网都在说你是‘疯女人’，热搜都上了——‘苏糖拒绝九位数投资’、‘疯女人苏糖’、‘算卦创业害死人’……你看看评论！”
苏糖拿起手机，扫了一眼评论区。
“这女的脑子有病吧？”
“九位数都不要？”
“赵乾都捐三亿了，她是真瞎。”
“江湖骗子加疯子，鉴定完毕。”
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，继续闭目养神。
投行会议室里，陆北琛翻着赵乾的资料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厚厚的一沓文件，从赵乾的第一笔投资开始，到乾元资本的扩张路径，再到每一个被投项目的后续发展。表面上光鲜亮丽，数据漂亮得像教科书。但陆北琛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乾三年前投资的一个新能源项目，号称融资五亿，后来被曝出实际到账不到一个亿，中间的钱去哪了，没有任何报道。
他翻出当年的旧新闻，发现所有相关报道都在上线后三天内被删除了，只剩下几条不起眼的论坛帖子，标题写着“乾元资本涉嫌虚假融资”，点进去却是“该内容已被删除”。
“陆总，有问题？”助理凑过来。
陆北琛把文件夹合上，声音低沉：“这个人，三年前的创业项目涉嫌虚假融资，但被压下去了。”
助理惊讶：“那苏糖怎么会知道？”
陆北琛没说话，看向窗外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，高楼林立，每一栋楼里都有公司在融资、在扩张、在倒闭。赵乾的乾元资本就坐落在其中一栋楼的顶层，俯瞰着整座城市。
他想起苏糖拒绝赵乾时的表情——没有犹豫，没有挣扎，甚至没有心动。那不是愚蠢，不是偏执，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创业者脸上见过的笃定。
“陆总？”助理又喊了一声。
陆北琛收回目光，拿起手机，点开苏糖的直播间。页面显示“主播不在线”，但他还是停留了几秒，然后退了出去。
“继续查赵乾的项目。”他说，“每一个。”
当天下午，江临风在签约仪式上笑得像中了彩票。
红地毯，香槟塔，媒体记者长枪短炮。赵乾站在他旁边，风度翩翩，和上午的阴沉判若两人。两人在投资意向书上签字，握手，举杯，闪光灯闪成一片。
江临风对着镜头举起酒杯，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：“感谢苏总不签之恩！没有她的拒绝，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合作！”
台下响起掌声和笑声。有人在喊“江总霸气”“这才是真正的商人”“苏糖就是块垫脚石”。
江临风一饮而尽，放下酒杯，凑到赵乾耳边小声说：“赵总，我们什么时候打款？”
赵乾微笑：“下周，走完流程就行。”
江临风点头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苏糖办公室。
卦书躺在泡面桶旁边，被卤蛋的油渍浸了一个小圆点。苏糖不在，去上厕所了。办公室里只有林妙妙在刷手机，一边刷一边叹气。
卦书突然自己动了一下。
封皮微微抬起，像有人在下面吹了一口气。然后书页哗啦啦翻动，停在第44卦“天风姤”。卦辞最后一行字缓缓亮起，金色光芒从纸面渗出——
“不取者吉，取者凶。”
林妙妙正好低头看到这一幕，吓得手机差点掉了：“苏糖！苏糖！你的书又亮了！”
苏糖从洗手间回来，擦着手，看了一眼卦书，又看了一眼亮起的字，平静地说：“哦，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？”林妙妙指着那行字，“‘取者凶’！江临风签了！凶！”
苏糖坐回椅子上，把卦书拿起来，用纸巾擦掉封皮上的卤蛋油渍：“那是他的事，不是我的事。”
林妙妙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突然意识到，眼前这个曾经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废物老板，正在变成另一种人——不是更聪明，不是更幸运，而是更敢。
敢拒绝九位数，敢对着全网骂声吃卤蛋，敢在一本会发光的旧书和全世界的嘲笑之间，选择相信前者。
“你真不怕？”林妙妙小声问。
苏糖把卦书放回桌上，看着封面那行“第1卦完成。解锁进度：1/64”的小字，嘴角微微翘起来：“怕什么，卦象又没说我凶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苏糖打开直播预告，只写了一行字：“明天见。”
评论区瞬间炸了——
“来了来了！”
“疯女人又要发疯了！”
“坐等翻车！”
“坐等打脸！”
苏糖关掉手机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卦书静静地躺在桌上，泛黄的纸页上，“不取者吉，取者凶”那行字还在发光，像一个无声的预言。
而这个预言，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