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糖把脸埋进胳膊,办公桌上散落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桶和揉成团的辞职信。
手机屏幕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,每一声提示音都像针扎进太阳穴。她不用看也知道——又是离职、讨薪、冷嘲热讽。银行卡余额那个数字她刚才已经确认过三遍:0.00元。不是快没了,是彻底归零。
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,林妙妙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:“糖,我也扛不住了,工资我不要了,你保重。”
苏糖没回。她不知道怎么回。说“没关系”太假,说“再等等”太无耻。
整个办公室就剩她一个人。不,还有前台老周。老周没走,不是因为忠心——苏糖知道,老周就是懒得找工作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佛系到连辞职都嫌麻烦。
她抬起头,眼睛发红,但没有眼泪。创业这一年,她把家里给的钱烧光了,把大学室友的投资烧光了,把最后一点自尊也快烧光了。大股东上周还信誓旦旦说“资金下周到账”,结果昨晚人就飞了,连带着公司官网服务器一起崩了。
苏糖甚至懒得骂人。骂了也没用。
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古书,那是半年前回老家时奶奶塞给她的。“拿着,说不定有用。”当时苏糖觉得老人家迷信,随手塞进行李箱,来了办公室就当垫桌脚的工具。封皮上歪歪扭扭手写着《八八六十四卦》,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小字——“商道博弈推演手册”。
“老家带来的破烂,垫泡面都嫌脏。”苏糖苦笑一声,随手把书往桌上一扔。
书页在空中散开,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翅膀。翻动几下,突然静止在第8卦的位置。页面边缘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书页背面点了一盏灯。
苏糖盯着那层光,眨了眨眼。她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还没来得及细看,墙上的电视自动弹出新闻快报,声音刺耳——“紧急插播:某创业公司官网服务器崩溃,疑似大股东连夜跑路,内部员工集体离职,公司面临倒闭风险……”
弹幕从屏幕右侧飘过来,像一群秃鹫闻到腐肉的味道。
“又一个骗子公司。”
“活该,这种公司早该倒闭。”
“坐等上热搜,坐等吃瓜。”
“大股东跑路前是不是还套现了?”
苏糖认出新闻画面里那个公司logo——是她自己的。那个logo是她花了两千块找人设计的,当时她觉得贵,现在觉得更贵了——因为全行业都在看她的笑话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那本卦书。书页温热,像活的一样。
原本空白的“比卦”页面下方,一行系统文字缓缓浮现,像是有人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出来:“亲比,吉。官网崩溃乃引水入渠之信号,亲比之势即将形成。请立即执行:将所有流量导向跑路消息。”
苏糖瞪大了眼睛,把书凑近鼻尖。不是幻觉,字真的在。
“你是说……让我把公司倒闭炒成热点?”她对着书说话,声音沙哑。
书页上的字闪烁了一下,像在点头。
下一秒,电视新闻里的弹幕风向变了——从嘲笑变成了狂欢,从狂欢变成了转发。热搜话题已经冲上前十,词条是“老板跑路现场直播”。有人在扒苏糖公司的底细,有人在扒大股东的过往黑料,有人在评论区喊“求直播求围观”。
苏糖愣了三秒。
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:负债、空壳、全网嘲讽——这已经是最底了。底到不能再底了。既然已经摔进泥坑里,那不如抓一把泥巴糊在脸上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。
椅子弹出去撞到墙,发出闷响。老周被吓得从前台探出头来,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。
“苏总?你没事吧?”
苏糖冲到老周面前:“把所有服务器流量,全部导到大股东跑路的消息弹窗!全网推送!现在就做!”
老周慢悠悠地把油条咽下去,擦了擦嘴:“小姑娘,你确定?这样全行业都会骂你。”
“骂呗,骂了才有人看。”
老周看着苏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让他想起年轻时的光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敲键盘。五秒钟后,所有服务器流量被重新定向,大股东跑路的新闻弹窗开始轰炸全网——每一个打开公司官网的人,都会被自动跳转到那条新闻页面。
数据大屏开始跳动。
访问量从0飙升到10万,然后是30万、50万、80万。数字跳得太快,屏幕像在抽风。
与此同时,竞争对手江临风的直播间里,气氛轻松得像在开派对。
江临风穿着定制西装,靠在电竞椅上,对着镜头侃侃而谈:“创业公司倒闭潮的本质是什么?是创始人能力不行,是商业模式跑不通。像苏糖这种公司,从一开始就是骗局,现在暴雷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弹幕跟着刷:“江总说得对”“有内幕吗江总”“苏糖是谁?”
秘书突然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,手里举着手机:“江总,苏糖那家公司官网崩了,大股东跑路上热搜了!热搜第一!”
江临风大笑,拍着桌子:“这不是意料之中吗?我上周就说过,这种公司早该倒闭。你们看,我说对了吧?”
弹幕跟着嘲讽:“预言家江总”“江总666”“苏糖活该”。
江临风笑得更开心了。他端起茶杯,正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,秘书又冲了进来,这次手机差点摔地上。
“江总……我们的两个合作方,刚来电话说要终止合作,转投苏糖!”
茶洒了。江临风的西装袖口湿了一片,他根本没察觉,盯着秘书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苏糖那边流量暴涨,品牌曝光量是我们直播间的二十倍,他们要趁热上车。”
江临风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盯着数据后台,苏糖公司的访问量已经突破200万,而且还在以每秒数千的速度增长。热搜第一、第二、第四全是她——老板跑路、官网崩溃、直播卖惨。
“她这是把倒闭当生意做!”江临风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弹幕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转向:“等等,苏糖好像把热搜变成流量了?”“这操作有点东西啊。”“我竟然想去看后续。”
江临风关掉弹幕,关掉摄像头,把耳机摔在桌上。他拨出一个电话:“给我查,她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盘。不可能,一个破产的废物怎么可能玩出这种操作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江总,我们查过了。她背后……没有人。就是她自己。”
同一时间,苏糖的办公室里。
数据大屏的数字还在狂飙,访问量已经冲到300万。林妙妙气喘吁吁跑回来,她刚才在公司门口被外卖小哥堵了——不,是十几家媒体的电话把她堵了。
“苏糖!你在干嘛!”林妙妙的声音破了音,“热搜第一‘老板跑路现场直播’是你搞的?你知道现在网上叫你什么吗?‘破产网红老板’‘卖惨鼻祖’!你疯了吧!”
苏糖端起泡面喝了一口,面汤已经凉了,她不在乎。
“流量涨了300%,品牌方开始私信我了。”
林妙妙愣住,凑过来看苏糖的手机——三条品牌方合作私信,还有七条未读。她的嘴张成O型:“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?”
苏糖指了指桌上的卦书。书页已经恢复正常,金色的光消失了,只剩下泛黄的纸页和古朴的墨迹。比卦的卦辞完整地印在上面:“亲比,吉。原筮,元永贞,无咎。”
“它告诉我的。”苏糖说。
林妙妙以为她在开玩笑,翻了个白眼:“行了行了,别装神弄鬼了。现在怎么办?”
苏糖放下泡面桶,盯着数据大屏上还在跳动的数字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那是一个很久没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苦笑,不是强撑,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怎么办?让他们继续骂。”
江临风的直播间已经关播了,但回放还在疯传。视频里他笑苏糖“早该倒闭”的那段被截出来,配上苏糖公司流量暴涨的数据,做成对比图上了热搜。评论区吵成一锅粥——有人站江临风,有人站苏糖,更多人只是想看后续。
“这老板有点东西。”
“我竟然想看后续。”
“明天还有直播吗?求链接。”
苏糖关掉手机,把卦书合上。书页合拢的那一刻,她指尖触到封皮,感觉纸张微微发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她低头,看到封皮上的字变了。
原先的《八八六十四卦》下面,多了一行更小的字——“第1卦完成。解锁进度:1/64。”
苏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,然后笑了。
“行,那就继续。”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她的办公室只有一盏台灯、一台服务器、一本会发光的旧书、一个懒得辞职的老周、一个跑回来骂她疯了的闺蜜,和一个刚学会把倒闭当成生意的疯子老板。
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