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掌心还在
九人天蒙蒙亮到岔路口往东走,又走了一上午,到了一个叫清水洼的小村庄。村子很小,二十几户人家,村口一棵老桑树。剑宗那个穿青布的女人把他们送到桑树下就停了。
"这儿离刀庐五十里。"那女人说,"今天郭铁不会到这里。九位歇半日。下午各走各的。"
"二长老呢。"许衡问。
"二长老昨夜山口受了伤。但是没大事。今早已经回剑宗了。"那女人说,"林二长老让我带话,今后五年剑宗都护着九位。九位走哪里,剑宗的人就到哪里。"
许衡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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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人在桑树下坐了一息。然后郑三娘从怀里掏出闻安那条灰麻布,她从昨夜起就没让闻安的左手离开自己掌心,她把闻安放在桑树根。闻安今天能自己坐了。
"歇半日。"郑三娘说,"下午分。"
韩青没说话。她把弯枪解下来放在腿边。薛小满把弓背在身后。方思辙把宋惊蛰从背上放下来,放在桑树根另一侧。宋惊蛰的腿这一夜没好,但是他怀里那块铁今天不冷了。
陆问从腰里掏出火石,从地上捡了几根干树枝点了一小堆火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临走前从破庙带的最后一点姜。陆问把姜切成片,放在火上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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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衡从怀里掏出他的册子,翻到散而不散九州地图那一页。
地图上五个方向五个圈,五条线连回中央那个还没字的点。许衡今天要把这一页正式分给五人。他先撕了。撕成五份。
"每人一份。"许衡说,"都有中央那个点。"
他把五份一份一份递出去:
第一份给方思辙。"东边。"许衡说。 第二份给韩青。"南边。" 第三份给薛小满。"西边。" 第四份给宋惊蛰。"北边。" 第五份没递。许衡把这一份折成八折,放在闻安膝盖上。"上边。"
闻安抬手按了一下那一份。他的手很轻,但是按下去那一份纸没动。
"郑三娘。"许衡说,"你和闻安留在这里。"
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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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很简单。陆问的姜片烤好了一人一片。方思辙从怀里掏出最后两块饼,掰成九份每人一份。沈青衣摇头,他左手缠着的灰麻布今天还没拆,血干了,但是他今天不能用左手吃东西。方思辙把那一份给了郑三娘喂闻安。
吃完九个人坐着没说话,看着头顶那棵老桑树。桑叶在阳光底下绿得透亮。
"许衡。"方思辙突然开口。
"嗯。"
"我陪沈青衣往东走一段。走到药家外围那片梨树林。然后我从那里折北。"
"嗯。"
"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北上。"韩青问。
"我想看一眼那片梨树林。"方思辙说,"我爹酒楼后面也种过几棵梨树。"
韩青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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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分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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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青先走到沈青衣面前。她从弯枪上解下来一截藤条,昨晚她自己绑回去的那一段,方思辙之前帮她箍的那一截铁丝外面那一层,她把藤条递给沈青衣。
"绑你左手上面。"韩青说,"你左手今天不能用。这藤条今天比铁丝软一线。包着那条灰麻布。十天之内别拆。"
沈青衣点头。陆问帮他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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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小满走过来。她从背上那张弓上解下来一根弦,是她娘给她的弓弦,备弦,她总共有两根,今天给沈青衣一根。
"系你怀里。"薛小满说,"挨着那五样物证一起放。这根弦听过我娘的风。你母亲也听风。两个人的风见一面。"
沈青衣点头。郑三娘帮他把弦系在怀里那五样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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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思辙走过来。他从腰里抽出他那把小菜刀,刚买不久那把,半尺长的。他没递给沈青衣,他把刀塞进沈青衣腰里。
"我陪你走到药家梨树林。"方思辙说,"梨树林之后你一个人往里走。这把刀你带着。我有另外一把。"
"你带的是什么。"沈青衣问。
方思辙拍了一下自己腰里。他腰里有一把更小的,三指宽。"我爹给的。"方思辙说,"我从小没用过。今天用上。"
沈青衣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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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惊蛰让陆问扶他坐起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今早还冷的现在已经不冷的那块铁。铁今天裂到第六条之后没再裂。第六条之外那一条裂今天没合上,但是不再走深。
宋惊蛰把那块铁递给沈青衣。
"我外祖父给的。"宋惊蛰说,"今天给你。"
"你不留着按吗。"沈青衣问。
"我不按了。"宋惊蛰说,"昨夜在方思辙背上没按一夜。今早起来不冷了。我不需要按了。"
"那你给我。"
"你需要。"宋惊蛰说,"你父亲手里那一片是按。这块铁里头那一道按是同一脉的。你拿着这块铁去找你父亲,你父亲那一片就有应。"
沈青衣双手接过来。这块铁不重,但是它在沈青衣手里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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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是郑三娘。
郑三娘没站起来。她坐在闻安身边,从闻安怀里掏出来一片东西。是一片竹叶,但是不是陆问昨天给的那一片,也不是闻安之前掏出来那一片。这一片竹叶上没有刻痕。
"这一片是闻安今早起来掏出来的。"郑三娘说,"他自己掏出来的。我今早醒的时候这一片在他枕头边。"
她把竹叶递给沈青衣。
"闻安没说话。"郑三娘说,"但是他指了一下你。"
沈青衣接过来。竹叶很轻,但是叶背上有一道极浅的纹,不是刻的,是按的,按出来的纹。
"老院长按的。"郑三娘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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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衣怀里现在的物证:
梨花瓣(母亲) 竹叶(陆问刻的剑宗信号) 字条(旧居灶台缝) 灰麻布条(楚邺给的约定) 半把杉(楚邺递的断剑) 韩青的藤条(绑左手) 薛小满的弓弦(系怀里) 方思辙的菜刀(插腰里) 宋惊蛰的裂铁(双手抱着) 闻安的竹叶(按出纹的那一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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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问在沈青衣身边站着没动。陆问没给沈青衣东西。陆问的东西是他自己,他要跟宋惊蛰一起回剑宗养伤。
"陆问。"沈青衣说。
"嗯。"
"你回剑宗以后告诉林二长老。"沈青衣说,"我让母亲碰我。"
陆问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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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衡在桑树下把册子合上。他这几天没合过这本。今天合了。
合上之前许衡在最后那一页写了四个字。写完他把那一页给陆问看。陆问看完点头。许衡又把那一页给宋惊蛰看。宋惊蛰看完也点头。
那一页上的四个字是:碰、按、切、安。
"触一千年没出过这四个字。"陆问说,"我老师生前说过,触下面四种变体一旦聚齐,就是触要回来的时候。"
"今天聚齐了。"许衡说,"沈青衣的碰。宋惊蛰的按。齐霜的切。书院秦无隅那一支的安。四个人都还活着。"
"楚邺呢。"方思辙问。
"楚邺今天让阵。"许衡说,"楚邺让阵就是承认了这四种变体的体系。利门承认了,触就回来了。"
宋惊蛰把那一页折成八折,给了沈青衣。沈青衣放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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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许衡你呢。"方思辙问。
"我和郑三娘留下。"许衡说,"我陪闻安。"
"为什么不画了。"
"今天之后不画了。"许衡说,"画完了。该画的都画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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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,五人从桑树下站起来。
韩青先走。她背上弯枪往南。她没回头。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桑树外二十步停了一息,然后没回头继续走。
薛小满第二个走。她背上弓往西。她回了一次头看薛小满那张弓的方向,那是娘教她射箭的方向。然后她转身走。
方思辙陪沈青衣往东。两个人一起走出村口。到桑树外二十步的时候方思辙拍了一下沈青衣的肩。沈青衣点头。
宋惊蛰最后走。陆问扶着他。两个人往北。宋惊蛰走得很慢,但是他自己在走,他今天双腿能用一线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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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树下只剩郑三娘抱着闻安和许衡。
"许衡。"郑三娘说。
"嗯。"
"中央那个点你猜是谁。"
"不猜。"许衡说,"明年自然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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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衣和方思辙走出村口三里,方思辙在岔路口停下。
"我从这里折北。"方思辙说,"你一个人走前面那段。"
"嗯。"
方思辙看了沈青衣一息。"沈青衣。"
"嗯。"
"你左手今天还疼吗。"
沈青衣抬起左手。藤条包着的那一层灰麻布下面,五条红线还在裂着。但是今天那五条红线不像昨天那么疼了。
"还在。"沈青衣说,"但是不疼了。"
"是稳了。"方思辙说。
"是稳了。"
方思辙没再说话。他从岔路口往北走。走出十步他回头。沈青衣已经往东走了。方思辙看了他的背影一息,转身继续往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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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衣一个人往东走。
太阳从他身后落下去。前面那条路朝东,路两边都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秋天没收的麦茬。再往前走五里有一片梨树林。再往前走一百里有药家。
沈青衣怀里现在十样东西:五样物证加五样临走的礼。每一样都热。每一样都在他胸口轻轻动。
他抬起左手。藤条包着的那一层灰麻布下面,五条红线在他掌心里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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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刚开始的烫。
是现在的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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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心还在。
第七十八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