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他背着他走
楚邺让九人走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在西边山脊后面。最后一线红光从山脊那头扫过平地,把那一线麻油的痕照得发亮,然后红光散了。
齐霜被楚邺扶回西院。她左手腕断了一根筋,今天到明年都不能再用切。楚邺把她安置在他父亲那个铸剑炉边,炉子里那道二十年没散的火今夜要楚邺自己守,齐霜睡在炉边能听见火响。她睡之前最后一句话是给楚邺的:"师兄。今夜郭铁会动。"楚邺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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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人方那一头,方思辙先把宋惊蛰从树根边扶起来。
宋惊蛰双腿一抖,整个人坐了下去。不是软,是没。今天最后一按铁裂之后,他怀里那块铁没了那一道按二十年的封印。他从十二岁起就靠那一线封印站立,今天那一线没了,他下面那两条腿就不知道怎么用力了。
"我背你。"方思辙说。
"你背不动我。"宋惊蛰说。
"我能。"方思辙弯腰,"我前几年在小镇酒楼里背过一头羊。一头羊比你重。"
"我不是羊。"
"今天你比羊轻。"方思辙说,"你怀里那块铁裂了。铁本来是重的,今天它什么都不按了,它轻了。你也轻了。"
宋惊蛰看了方思辙一息。然后他没再说话。他爬上方思辙背。
陆问从另一侧扶住宋惊蛰的肩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把宋惊蛰夹在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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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衡走在最前。韩青和薛小满走两边。郑三娘抱着闻安走在中间。
九个人加陆问加许衡加郑三娘,今天这个数没变,出了刀庐外门那一片洼地,往东上山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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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道上没有风。今夜不该没有风的。
"今夜不对。"郑三娘走着说。
"哪里不对。"方思辙背着宋惊蛰,呼吸有点重。
"风没了。"郑三娘说,"刀庐外门这个山口每夜这个时辰都有西风。今夜没有。"
"为什么。"
"被人拦了。"郑三娘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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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句出来九个人都没接话。
方思辙背上宋惊蛰的右手按了一下方思辙的肩。"陆问。"宋惊蛰说。
陆问看他。
"风被谁拦的。"宋惊蛰问。
"剑宗。"陆问说。
"林二长老。"
"嗯。"陆问说,"林二长老今天在西边二十步外看完五阵就让人骑马回剑宗了。剑宗第二长老今夜应该在我们后面三里外的山口。"
"挡谁。"
"挡郭铁。"陆问说,"郭铁今夜会带朝廷红衣三十人追我们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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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山道第一个拐弯的时候,他们被拦了。
不是被拦住,是被拦下来递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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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穿剑宗灰布的人从树后面出来。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,腰里挂剑宗的青鞘剑。他看见许衡先开口。
"二长老让我递话。"年轻人说,"九位往东走药家。剑宗已经派了人在前面接应。出山口往东三里有岔路,岔路口有人接。"
"二长老人呢。"郑三娘问。
"在你们后面三里外的山口。"年轻人说,"郭铁带朝廷红衣三十人正往这里追。二长老率剑宗十二人在山口挡住。"
"挡得住吗。"
"二长老说挡得住。"年轻人说,"但是要请九位今夜不要回头。回头看二长老那边死人。"
许衡点头。年轻人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三步他停下,又回头。
"二长老让我捎一句话给许衡。"
"什么话。"
"老院长还活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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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衡站在山道上没动。
他这一句听到的时候,背后的薛小满听到了,韩青听到了,方思辙听到了,宋惊蛰听到了。
"老院长。"许衡说。
"嗯。"年轻人说,"二长老说,今早他在剑宗山下捡到一片竹叶,叶背刻着一横一竖一道竖。他知道这是老院长按出来的。今早老院长按到了剑宗山下。"
"老院长两年前就离了书院。"许衡说。
"嗯。"年轻人说,"二长老说他知道。但是老院长这两年还在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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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衡没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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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三娘怀里闻安的眼睛动了一线。
闻安今天在平地上开口过两次:第一次是"嗯"(替老院长承认韩青那一阵),第二次是"姜"(凉拌那一阵)。这一阵今夜在山道上他张了第三次嘴。
"沈。"闻安说。
只一个字。
但是闻安说这一个字的时候,他抬手指了一下天。
"沈"。指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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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三娘抱紧闻安一线。"老院长今天的图来了。"她对许衡说。
"通过闻安。"
"嗯。"郑三娘说,"老院长按了一天。今夜按到了。今夜的图是闻安身上指出来的。指天。意思是,"
她停了一息。"今夜往天看。沈青衣的母亲在天底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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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个人继续往东走。
方思辙背上的宋惊蛰这一会儿抬头看天。
天上没有月亮,今夜是初十前后。但是天上有星。北边那一颗最亮的星宋惊蛰从小认得,他外祖父小时候教过他认。他外祖父叫那颗星"按"。
宋惊蛰看那颗星的时候,他怀里那块铁没动。
那块铁今天裂了。裂到第六条。第六条之后宋惊蛰其实再没按过怀里那块铁。他第一次没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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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按了之后宋惊蛰发现自己轻了。
不是身体轻,是心里轻。他从十二岁起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按怀里那块铁,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按怀里那块铁。十年。三千多天。今夜是他三千多天里第一夜没按。
铁不要他按了。铁裂了。铁不需要他了。
宋惊蛰看着天上那颗"按"的星,发现自己脸上有水。
他从外祖父走后没哭过。今夜哭了。
但是他哭的不是难过。他哭的是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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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思辙背上感觉到那两滴水。"宋惊蛰。"方思辙说。
"嗯。"
"你脸上有水。"
"我知道。"
"我背上湿了。"
"我知道。"宋惊蛰说,"对不起。"
"我不是叫你对不起。"方思辙说,"我是说,你哭也行。今夜可以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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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人方走出三十里的时候,山口那一边有过一声响。
不是刀响。也不是箭响。是一种很闷的声音,像是地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了。
"二长老挡住了。"陆问说。
"死了多少人。"郑三娘问。
"我不知道。"陆问说,"但是郭铁退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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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岔路口,剑宗的人在等。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剑宗的青布。她见了许衡先点头。
"林二长老让我接你们到药家。"她说,"药家在东边一百二十里。今夜走一夜,明早能到药家外围那片梨树林。"
"梨树林。"沈青衣开口。今夜他第一次说话。
"嗯。"那女人说,"姑娘的娘那一家祖上种过梨树。"
沈青衣手心里那片梨花瓣的烫升了一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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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沿着岔路往东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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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十里,许衡让大家停下来歇一息。
许衡从怀里掏出他的册子。他翻到空白那一页,借着陆问点的火石光,开始画一张图。
图中央是九个圈,分作五个方向,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上。
东边那个圈:沈青衣+方思辙(陪一段) 南边那个圈:韩青 西边那个圈:薛小满 北边那个圈:宋惊蛰+陆问(养伤回剑宗) 上面那个圈:闻安+郑三娘(守在中间)
五个方向每一个都画了一条线,五条线最后都连回中央那一个点。中央那一个点没有写字。
"许衡。"方思辙看着图问,"中间那个点是谁。"
"今天还不知道。"许衡说,"明年才知道。"
"画着干什么。"
"画着提醒我们。"许衡说,"我们今天散了。但是我们都连着这一条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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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三娘在火石光里点头。"散而不散。"她说。
"那我们呢。"方思辙问,"我和韩青和薛小满和宋惊蛰和沈青衣,我们还回得来吗。"
郑三娘看了方思辙一息。
"我们今天散了。"郑三娘说,"明天再聚。"
"明天是什么时候。"
"等中间那个点亮起来的时候。"郑三娘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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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人继续往东走。
宋惊蛰这一夜在方思辙背上没再按怀里的铁。也没再哭。他看着天上那颗叫"按"的星,看到天蒙蒙亮的时候,那颗星散了。
散了之后他怀里那块铁不再是冷的。
*(第七十七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