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之后的一个下午，办公室里的传真机忽然滴滴响了起来。李维仁正低头核对考勤表，当即放下笔走了过去，传真机缓缓吐出一张还带着余温的纸，上面字迹有些模糊，是工程处劳资科下发的通知，要求开展本年度退休人员登记预审。凡是年内达到退休年龄的人员，统一上报信息。
李维仁将传真叠好，径直往陈怀山的板房走去。
板房门敞着，屋内几人正坐着抽烟喝茶。李维仁把传真件搁在桌上，开口说道："处里来通知了，今年要做退休人员登记预审，年底到年龄的都报上来。"
李维仁话音刚落，陈怀山拿起传真仔细看了一阵，转头向李维仁问道："我今年四十九岁，要是把名字报上去，上面能批吗？"
一旁的人听见这话，笑着打趣道："陈队长，你还差一年才到退休年纪，这是急着给我们腾位置呢？"
李维仁随口应道："先报上去递到处里再说。"
陈怀山转动着手里的茶缸，淡淡开口："老大念书跟不上，考学没什么希望，还不如能顶替接班来的实在。"
屋里众人听完，也不再说笑，全都低头安静喝茶。
十月底，处里的批文送了过来，一共两张，一张退休通知，一张返聘通知，一并放到了陈怀山面前。
陈怀山还差一年才到退休岁数，批文给他办了提前退休，同时办妥返聘手续，让他继续留任工程队队长。
他捏着两张文件看了许久，一言不发，折整齐后收进了抽屉。
报到这天，陈怀山带着陈诺平去了另一个工程队。另一队的队长张敬之站在板房门口，脸上挂着笑意，开口招呼："老陈带小子来报道了。"
陈怀山开口："分到你手下了，不听话你就尽管管教。队上还忙，我先走了，改天请你喝酒。"说完转身走了，脚步没停。
陈诺平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，垂着双手，心里难免有些放不开。张敬之见状温和笑着，上前领他进了板房，外面是办公室，里间摆着床，铺着干净的被褥。
张敬之抬手指了指里屋，语气随和："你先在这住着，等宿舍调整好了再搬过去。"
夜里，张敬之端着饭碗走进屋，坐到床边扒拉了几口饭开口问道："诺平，你想干什么工种？"
陈诺平垂着头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片刻后才抬起头，眼里透着光亮："我想学开汽车。"
张敬之点了点头："开汽车不是不行，不过你可要好好干，不能给叔丢脸。"
陈诺平连忙用力点头，神情透着兴奋："嗯，没问题！"
次日下午，张敬之通知陈诺平搬去宿舍，四人间早已收拾妥当。他站在宿舍门口轻咳一声："这位是新来的陈诺平，你们多照看照看。"说完便转身离开了。
屋里三人纷纷下床，靠窗戴眼镜的白净青年率先走上前，接过陈诺平手里的脸盆："我叫刘书文，河北人来这儿两年了。"
黑脸汉子上前双手抱起铺盖卷，往床边走的同时开口："赵铁生，河南人比你早来两年。"嗓门洪亮，震得窗子纸微微发颤。
瘦高个蹲下身帮着铺床板，声音闷闷的："孙长柱，山东人来了三年。"
陈诺平站在屋子中间开口："我叫陈诺平，往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。"
刘书文摆了摆手："不用这么客气。对了，队里给你工种分好了？"
陈诺平微微一笑答道："分到汽车班了。"
赵铁生当即笑着打趣："分到这么好的差事，可得请大伙喝点啊！"
陈诺平道："没问题。"
孙长柱道："好了，床铺收拾利落了。"
傍晚，陈诺平在外边小摊买了卤肉，顺带手提着一扎啤酒，又装了花生米、兰花豆。几样吃食分袋子拎在手里，他心里头热烘烘的。
刚走进宿舍，屋里三人瞧见他拎着不少东西，立马热情迎了上来。有人伸手帮他接啤酒，有人主动接过卤肉和干货，麻利地收拾桌面打开吃食。
赵铁生笑着开口："哟！买这么多好吃的！"
陈诺平把东西都搁桌上，拆开花生米倒进碗里，卤肉规整摆好："大家放开吃，尽情尽兴喝！"
三人围拢过来，手边没有开瓶起子，陈诺平直接用牙咬开瓶盖，"噗"的一声泡沫涌了出来。他先递了一瓶给赵铁生，赵铁生仰头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把嘴，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："行啊小子，刚来就分到这么好的差事。"
一旁孙长柱搭了句嘴："那还用说，他爸可是工程队队长。"
陈诺平嘿嘿一笑，端起瓶子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他想起白天张敬之拍着他肩膀的模样，想起汽车班那几辆解放卡车，绿漆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，心里美滋滋的，像揣了一团小火。
赵铁生又猛喝一口，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墩："汽车班就是好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，可比咱们天天打水泥墙舒服太多了。"
刘书文依旧只是笑笑，一言不发。孙长柱抓着花生米往嘴里塞，嚼得嘎嘣作响。
陈诺平靠在床板上，抬头望着房顶，铁皮屋顶缝隙漏进一缕月光，白晃晃的。他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坐进驾驶室，手握方向盘，脚踩油门，发动机嗡嗡作响。
那天晚上，陈诺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床嘎吱嘎吱响。他盯着房顶的铁皮，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，白晃晃的一条。各样思绪在他脑子里转，像走马灯。渐渐地，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坐在汽车上，手握方向盘向远方驶去，路是平的，笔直的，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。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带着土腥味。他踩了一脚油门，发动机嗡嗡响，像谁在耳边唱歌。后视镜里，他看见爸站在路边，穿着灰布工装冲他笑，眼角的褶子堆起来，像老槐树的皮。他按了按喇叭，嘀嘀两声，爸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路的尽头。他握紧方向盘，嘴角往上翘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路还长，天还亮，前面什么都看得朦胧。但他知道只要踩油门就能一直开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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