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冒头,陈小麦就醒了。
昨晚上睡得踏实,一夜无梦。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此起彼伏,像是在比赛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,嘴角不自觉往上翘。这种声音,在城市里可听不到。
他起身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早上雾大,村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,老槐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。他沿着田埂走,不知不觉就到了前几天收麦子的那块地。
麦子收完了,地里光秃秃的,一排排麦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他蹲下来,用手捏了捏脚边的土,硬邦邦的,但看着心里踏实。这块地是他跟着郑德厚学了大半年才学会种的,从播种到施肥到收割,每一步都有他的汗珠子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“妈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咋这么早打电话?出啥事了?”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带着点担心。
“没啥事就是想给您说个事儿。”陈小麦握着手机,声音有点紧。他清了清嗓子,接着说,“妈,俺不走了,在村里待着挺好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好了?”母亲问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想好了。”陈小麦说,“俺想好了,不回城里了。在村里种地,学门手艺,咋样也能养活自己。”
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行,你想好了就行。在外面不行就回来,家里有地,饿不死人。”
“诶。”陈小麦应了一声,眼眶有点发热。
“对了,您身体咋样?俺上次给您买的药吃完了没?”
“吃完啦,好着呢。你不用担心俺,把你自己顾好就行。”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,但陈小麦能感觉到,她松了一口气。
挂了电话,陈小麦站在地边上,看着远处的山和村庄。太阳出来了,雾慢慢散开,村子一点点露出来。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,在空中扭来扭去,最后消失在天空里。
他想起刚来那会儿,自己啥也不会,看啥都新鲜。分不清麦苗和韭菜,被郑德厚当面笑话。拔个草磨得满手水泡,晚上疼得睡不着觉。那时候他心里没底,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待多久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会干活了,有人叫他了,有人愿意找他帮忙了。赵守田家收玉米叫他,周小兰盘点库存找他,郑德厚开网店也来找他。这些事儿不大,但一件件做下来,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外人了。
远处传来郑德厚的声音,老头背着锄头往地里走,看见陈小麦站在这儿,冲他点了点头。陈小麦也点了点头,心里突然特别平静。
这种踏实感,和在城里不一样。城里的踏实是假的,是建立在工资和职位上的。这里的踏实是真的,是踩在土地上的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路过老槐树的时候,王秀兰坐在门口择菜,冲他招了招手:“小麦,来吃点儿?”
“不了王奶奶,俺回去吃。”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中午吃完饭,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,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挪。院子里晒着玉米棒子,金黄金黄的,这是今年的收成。虽然不多,但够吃。
他在城里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过上这种日子。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KPI、业绩、升职加薪,觉得人生的意义就在于银行卡上的数字。现在想想,那种日子过得再光鲜,心里也是空的。
下午他去郑德厚家坐了一会儿。老头正在编竹篮,手指头灵巧得很,一根竹条在手里翻来翻去,不一会儿就成了型。
“郑叔,编得真好。”陈小麦说。
“那是。”郑德厚头也不抬,“这手艺传了几十年了,年轻时候靠这个吃饭。”
“俺想跟您学。”陈小麦说,“您教俺编竹篮吧。”
郑德厚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学?”
“想学。”陈小麦点头,“技多不压身,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。”
“行,明天开始教你。”郑德厚低下头继续编,“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,别想一口吃成胖子。”
“诶,知道了。”
从郑德厚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夏天的傍晚凉快下来,风吹在身上很舒服。陈小麦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他想起在城市里的日子。那时候晚上也看天,但看到的都是霓虹灯反射的光,根本看不到星星。原来不是星星没了,是城市太亮了,把星星的光盖住了。
正想着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他抬头一看,周小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了。
“给你送点西瓜,天热,吃点凉快的。”周小兰把盘子放在他旁边的石凳上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谢谢。”陈小麦拿起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,甜滋滋的。
“你这算是扎根了?”周小兰问,声音里带着笑。
陈小麦笑了笑,没接话。
“那你以后有啥打算?”周小兰又问。
陈小麦看着满天的星星,想了一会儿,说:“先把手艺学精了再说。对了,俺想把快递代收点搞起来,上次去镇上俺就想说了。”
“快递代收点?”周小兰眼睛一亮,“就是帮村民收快递那个?”
“对。俺看现在网上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,但村里人取快递还要跑镇上,太不方便了。要是在村里弄一个代收点,既能方便村民,俺也能有点收入。”
周小兰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想法俺支持。明天俺跟你去找老支书说说?”
“行。”陈小麦点头,“要是能成,俺请你吃饭。”
“少来这套,先把事儿办成再说。”周小兰站起来,端起空盘子,“赶紧吃,吃完早点歇着,明天还干活呢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陈小麦一眼:“你想好了就行,俺支持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。陈小麦坐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星星,心里突然特别安定。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,但他知道,这是他自己选的,不是被逼的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玉米叶子的清香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接着又安静下来。月亮升起来了,把院子照得白白的。陈小麦又坐了一会儿,才进屋睡觉。
这一夜,他睡得特别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