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小麦就醒了。
酒店的窗帘遮光很好,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。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,脑子里空空的,好像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想了很多。
昨天给小刘发了条消息,说先回来了,有事联系。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床头,没再看。
他起床洗了把脸,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。胡茬冒出来了,眼睛下面一圈青,精神头也不行。三十岁的人,看着像四十。
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,那种眼神他在公司里见过——就是看一个普通房客的眼神,没有任何特殊。哪怕他在这里住了两年,哪怕他曾经是这个城市的一员。
出了酒店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马路上车来车往,人行道上的人走得很快,每个人都低着头赶路。他站在原地,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先去公司看看吧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去那儿干啥?都已经走了,还回去干啥?但他还是去了,打了辆车,报了公司地址。
玻璃写字楼还是那样,高耸入云,阳光照在幕墙上亮得晃眼。他站在楼下,仰头看了一眼,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。就像一粒沙子掉进大海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进去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可能看他穿得还算整齐,以为是来办事的。电梯里几个人,都不认识,他也不认识人家。大家各自低头看手机,谁也不理谁。
到了以前工作的楼层,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出去。还没想好,身体已经走出去了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办公室还是那些办公室,但里面的人换了一大半。
有几个眼熟的,看见他点了点头,笑容很礼貌,但也很陌生。有人问了一句“你来找谁”,他说“随便看看”,人家就没再理他。
他在公司里走了走,看看这里,看看那里。会议室重新装修了,比以前漂亮。茶水间还是那样,咖啡机嗡嗡作响。打印机还是卡纸,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有人过来三下两下弄好了,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。
这里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。
中午的时候,他去以前常吃的那家馆子点了碗面。老板换人了,新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,不认识他。他吃了一口,味道还行,但跟以前不太一样。具体哪儿不一样也说不上来,就是感觉不对。
下午他去以前住的小区转了一圈。楼还是那些楼,树还是那些树,但看着就是觉得冷。单元门口贴满了小广告,通下水道、开锁、租房,什么都有。他以前最烦这些,现在看着反而觉得亲切——至少证明这里还有人住,还有人生活。
傍晚的时候,他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,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。路灯亮了,照得草地惨绿惨绿的。不远处有几个孩子在玩耍,笑声很远,听不太真切。
他突然想起村里的老槐树,想起周小兰站在树下的样子,想起郑德厚那张总是板着的脸,想起赵铁柱敬酒时说的话。
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一遍。
手机响了。他拿出来一看,是小刘。
“陈哥,你啥时候回来?项目下周就启动了,真的就等你了。”
他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很久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发了一句:“谢谢刘哥,我不去了。”
发完就把手机关机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火车站买了张最早的车票。绿皮火车,摇摇晃晃的,像他上次回村那样。不同的是,这次他的心里踏实了。
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火车启动了,城市一点点往后退,高楼变成矮楼,矮楼变成平房,平房变成田野。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,他看着看着,眼眶有点湿。
具体为啥湿,他也说不上来。可能是因为终于想明白了,可能是因为终于放下了,也可能就是因为累了,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。
到了镇上,已是下午。
他背着帆布包走出车站,一眼就看见了郑德厚的驴车。老头坐在车沿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驴在路边吃草,一切都是老样子。
“郑叔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郑德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了拍车沿。陈小麦爬上去,在老头旁边坐下。
驴车启动,一路上谁也没说话。只有车轮压在土路上的声音,还有远处鸟叫的声音。
到了村口,郑德厚才问了一句:“想通了?”
陈小麦点点头:“想通了。”
老头也没再问,只是拍了拍驴屁股,让它走快点。
晚上,陈小麦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。这种感觉只有在村里才有。他闭上眼睛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