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车到站了。
陈小麦拖着帆布包下车,踩在了熟悉的水泥地上。他抬头,高楼还是那些高楼,马路还是那条马路,但看着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。具体哪儿不对,他也说不上来。
给小刘发了条消息,说到了。不到一分钟,小刘回复:派车接你。
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。车窗降下来,露出小刘圆圆的脸。
“陈哥!这边这边。”
陈小麦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一股新车的皮革味,混着某种化学清新剂的香味。他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“胖了,陈哥。”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他,笑嘻嘻的,“村里伙食好啊?”
“还行。”陈小麦应了一声,把视线转向窗外。
街景一点点往后退。便利店、咖啡馆、写字楼……这些以前天天见的东西,现在看着跟画似的,不真实。走了二十来分钟,车子停在公司楼下。
陈小麦抬头。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,他以前每天早上都来排队等电梯。一晃半年,感觉像过了一辈子。
“公司这两年发展不错。”小刘在旁边说,“重新装修过好几回了,比你走的时候气派多了。”
陈小麦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
电梯里,小刘问他:“陈哥,你那房子还租着呢?”
“退了。”陈小麦说,“现在在村里住。”
“村里?”小刘愣了一下,“你去村里干啥?”
“休息。”陈小麦简短地回,不想多说。
小刘识趣地没再问。电梯到了,两人走出去。办公室确实重新装修过,玻璃隔断,开放式工位,休息区还放了咖啡机。一帮年轻人坐在电脑前,噼里啪啦地敲键盘。
陈小麦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游客。有人经过他身边,礼貌地点点头,但没人认出他是谁。也是,才半年,谁记得谁啊。
“走,陈哥,先坐会儿。”小刘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,“项目的事咱慢慢聊,不着急。”
陈小麦坐下。小刘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面前。
“陈哥,这半年咋样?”小刘在他对面坐下,笑眯眯的,“听说你在村里种地呢?”
“嗯。”
“咋想起种地了呢?”小刘往前凑了凑,“你要是缺钱花,直接跟兄弟说啊。我这边正好有个项目,华东区的,急需人带。你要是肯回来,项目经理的位置还给你留着,年薪二十万,还有提成。”
二十万。
这个数字在以前是他梦寐以求的。陈小麦低头看着那杯水,透明的,没有颜色。小刘还在说啥,他有点听不清了。
“陈哥?”小刘叫了他一声,“你想啥呢?”
“没啥。”陈小麦抬起头,“就是在想……这工作内容,具体都干点啥?”
小刘来了精神,开始讲项目规划、市场前景、团队配置。陈小麦听着,耳边嗡嗡的。他想起村里的事,想起郑德厚教他割麦子,周小兰让他坐主桌吃饭,王秀兰用纸条给他留饭。那些事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,跟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“陈哥?陈哥?”
“啊?”陈小麦回神,“你说。”
“我说你考虑得咋样?”小刘看着他,“这机会真不错,薪资好说。你要是嫌少,咱还能再商量。”
陈小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容我想想。”
“行,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小刘站起来,“我先去忙点事,你自己逛逛?看看公司变化多大。”
“不了。”陈小麦跟着站起来,“我出去抽根烟。”
“行,有事找我。”
陈小麦走出公司,站在楼下花坛边,点了一根烟。手机响了,是城市生活的APP推送。他划开看,是以前租的小区搞活动的信息。
那个小区,他住了三年。每天早上挤地铁,晚上加班到深夜,周末躺尸。现在想想,那种日子跟做梦似的。
烟抽完了,他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跟村里不一样。村里的天是蓝的,这里是灰的。
他给小刘发了条消息,说先回去了,有事联系。然后走向地铁站。
傍晚的地铁很挤。陈小麦被推着上车,周围全是低头看手机的人。他抓着扶手,随着车身晃动,突然有点喘不过气。
在村里待久了,连这种节奏都忘了。去镇上骑三轮车,去地里走路,不用挤,不用抢。现在冷不丁回来,反而不会了。
坐了几站,他下来了。在以前住的小区附近找了家酒店,开了间房。
房间很小,床单雪白,没有村里那种阳光晒过的味道。他洗了澡躺在床上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很小。看了会儿天花板,毫无睡意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一会儿是村民敬酒的场景,一会儿是小刘说的年薪二十万。一会儿是金黄的麦田,一会儿是玻璃写字楼。
周小兰那张脸冷不丁冒出来。还有老槐树,她站在树下的样子。
她是不是知道了啥?
陈小麦翻了个身,把电视关掉。窗外是霓虹灯,路灯,车灯。这个城市永远亮着,永远睡不着觉。
他突然想起郑德厚那句话:“早去早回。”
早去早回。他倒是想回,但现在走的这条道,还能回得去吗?
翻来覆去不知道几点睡着了。半夜里突然醒了一下,看手机,凌晨三点。窗外还是亮的,城市就是这样,不管多晚都有人醒着。
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灯光发呆。
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但这个决定是啥,他还没想好。他只知道,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