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小麦就醒了。
昨晚上一夜没睡踏实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刘哥那条微信。闭着眼睛躺到鸡叫第三遍,他干脆起来了。窗外天蒙蒙亮,村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。
他坐在床沿上,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刘哥的头像还挂在微信最上面,下面那条消息刺得他眼睛疼——“项目下周就启动了,就等你了。”
去,还是不去?
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一晚上。答案是:去吧。就当回去看看老同事,把话说清楚。不是真的要回去上班,就是……去看看。看看自己还行不行,看看城市还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可笑。什么叫“去看看”?找工作是买菜呢,还能挑挑拣拣?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,与其在这儿纠结,不如回去当面说清楚。拖下去不是办法,刘哥那边还等着呢。
想到这儿,他起身穿上衣服,推门出去了。
早上雾气重,村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。老槐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枝叶上挂着露水珠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陈小麦沿着石板路往郑德厚家走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郑德厚家的门虚掩着,他推开一条缝,看见老头正坐在堂屋里抽烟。烟袋锅子一明一灭,烟雾缭绕的。
“郑叔。”陈小麦喊了一声。
老头抬起头看他一眼:“啥事?”
“俺……想请几天假。”陈小麦站在门口,没敢往里走,“城里有点事,要回去处理一下。”
郑德厚盯着他看了半天,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能把他看穿。陈小麦让他看得心里发虚,低着头盯着脚尖。
“去吧。”老头终于开口了,声音淡淡的,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诶。”陈小麦应了一声,想问点什么,郑德厚已经转身进屋了,背影消失在烟雾里。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,心里有点失落——老头咋啥也不问呢?哪怕骂他两句,他也舒服点。
从郑德厚家出来,陈小麦又往小卖部走。周小兰通常起得早,这个点应该在店里整理货物。果然,他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。
“小兰。”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周小兰抬起头,手里还搬着一箱可乐:“哟,一大早啥事?”
“俺去趟城里,过几天就回来。”陈小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上的石板缝,没敢看她。
周小兰愣了一下,然后把箱子放到地上:“去呗,又不是不让你去。”
“……”陈小麦没想到她这么干脆,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好。
“咋了?还有事?”周小兰歪着头看他。
“没啥。”他摇摇头,“就是……地里的活俺不在的时候……”
“放心吧,有郑叔呢。再说了,你那三分地算啥,少你几天又死不了。”周小兰说完自己先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赶紧去吧,别让人等久了。”
陈小麦看着她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但周小兰啥也没有,就是平常那个样子,大大方方的,好像他去城里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“那俺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走吧走吧,别耽误地里的活就行。”周小兰挥挥手,又弯腰搬那箱可乐去了。
陈小麦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具体是啥滋味,他也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……好像自己不该走似的。
班车是九点的,从村里到镇上要四十分钟。陈小麦背着个帆布包,站在路口等。早上雾散了,太阳出来了,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他看着远处的麦田,金黄色的一片,风一吹就起波浪。
班车从远处颠簸着过来了,喷了一路的黑烟。车门打开,陈小麦往上走,一回头,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个人影。再仔细看,是周小兰。她在那儿干啥?送人?不可能吧,他们刚才不是已经告别过了吗?
班车启动了,陈小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窗外,村子一点点往后退,老槐树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
他突然有点后悔。自己这是干啥呢?放着村里的日子不过,非要回城里去给人打工?村民们刚接纳他,郑叔刚认可他,周小兰刚才那个眼神……她是不是知道了啥?
但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了。班车往前跑,路边的风景不断变换——麦田、玉米地、池塘、村庄……一切都像画一样往后掠。他看着看着,心里突然空落落的。
城市还是那个城市,但他还是原来的他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