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村委会门口摆开了几桌。
这是溪口村的老规矩,夏收结束要热闹一下。杀了两只鸡,买了箱啤酒,桌子不够就从各家搬。赵守田骑着三轮车来回跑了两趟,愣是把邻家两张方桌也借来了。
陈小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想帮忙搬东西,又不知道自己该干啥。
“愣啥?过来端菜。”吴桂芳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端着一盆炖鸡肉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赶紧跑过去接过盆。盆很烫,他两只手换着端,放到桌子上的时候手指都红了。
“烫着没?”吴桂芳问了一句,语气平常,像是随口一问。
“没事。”陈小麦摇摇头。
“没事就找个地儿坐,别站着碍事。”
陈小麦应了一声,环顾四周。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男人们抽烟聊天,女人们择菜端碗,孩子们满院子跑。他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,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。
周小兰端着一盘花生米过来,看见他坐在那儿,冲他招了招手:“小麦,过来坐这儿。”
她指的是主桌旁边的一桌,坐的都是同辈的年轻人。陈小麦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走了过去。
“别客气,今天你是功臣。”周小兰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,“割麦子那会儿我还担心你新手拖后腿,结果你割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我那三分地不算啥。”陈小麦笑了笑,“都是郑叔教得好。”
“德厚叔那是嘴硬心软。”周小兰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,“他要是看不上你,能手把手教你?”
陈小麦没接话。他想起下午郑德厚背着手在地头转悠的样子,老头看了他割的麦捆半天,最后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菜一道道端上来,酒也开了。村长赵德发站起来讲了几句话,总结了一下今年夏收的情况,表扬了几个干得好的村民。陈小麦低头剥着花生米,听见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“小陈今年不错,刚来那会儿啥都不会,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。”赵德发说完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旁边有人跟着点头。赵守田在一旁接话:“那是,这娃肯学,不像我儿子,在城里待了几年回来连锄头都不会抡。”
“守田叔,您儿子那是干大事的。”旁边有人打趣。
“屁的大事儿。”赵守田摆摆手,“不提了不提了,喝酒喝酒。”
陈小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啤酒凉丝丝的,带着苦味。他不太会喝酒,两口下肚就开始有点上头。
吃到一半,有人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。是吴桂芳的男人赵铁柱,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酒。
“小陈,我敬你一杯。”赵铁柱脸上带着笑,“之前桂芳回来总说你学得快,我还不信。今天一看,确实不错。”
陈小麦赶紧站起来,双手接过酒杯:“铁柱叔,我还差得远呢。”
“差啥?我听德厚说了,你那三分地收成比他预想的好。”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干,有啥不懂的问我媳妇,她种地是把好手。”
吴桂芳在另一桌听见动静,哼了一声:“你可别啥都答应人家,到时候又嫌麻烦。”
“咋能呢?”赵铁柱笑了笑,转头看向陈小麦,“这杯酒你得喝,不喝就是不给叔面子。”
陈小麦只好仰头干了。酒劲上来,他感觉脸开始发烫,心跳也快了。
接下来又有人来敬酒。赵守田来了,吴桂芳来了,连王秀兰颤巍巍地端着一杯饮料过来,让他“以茶代酒意思意思”。陈小麦一一接着,不知道喝了多少杯,到后来脑子有点蒙蒙的。
他坐在位置上,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才半年,他好像已经认识村里一半以上的人。这些人不再把他当作“城里来的那个”,而是当作“小陈”,当作“自己人”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在城市里的时候,他拼命工作,业绩做得再好,也没人真正认可他。同事之间表面客气,背后较劲。领导只看KPI,不看人。而在这里,他只是跟着郑德厚学种地,只是把自己的三分地割完了,就有人端起酒杯来敬他。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眼睛有点涩,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周小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:“你少喝点,别待会儿回不去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小麦笑了笑,“高兴。”
“傻乐啥?”周小兰也笑了,“赶紧吃点菜,空腹喝酒容易醉。”
他点点头,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嘴里。鸡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带着淡淡的香料味。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,感觉胃里舒服了一些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孩子们绕着桌子跑,大人们划拳聊天。这种热闹在城市里很难见到——没有应酬,没有目的,只是单纯的高兴。
陈小麦看着这幅场景,心里突然很安静。他想起自己刚回村的时候,人生地不熟,看谁都不自在。现在好了,他能叫出大多数人的名字,知道谁家有几亩地,谁家儿子在哪儿打工。这种熟悉感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扎根在这儿了。
吃完饭,他帮 着收拾碗筷。周小兰拦着不让,说“你去歇着吧,今天累了一天了”。他没听,还是跟着搬了几个盆。
收拾完,他站在院子里吹风。夜风凉凉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麦秸秆的香味。天上星星很多,在城市里从来看不到这么多。
他拿出手机,准备看看几点了。屏幕亮起来,一条微信弹了出来。
是刘哥发来的。
“陈哥,想好了吗?项目下周就启动了,就等你了。”
陈小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忽明忽暗。
刚才喝下去的那些酒好像突然醒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风吹过来,后背有点凉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