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小麦就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了。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听见外面有人喊“开镰了”,紧接着是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驴叫声,乱糟糟的又热气腾腾。他推开门一看,只见村里人三三两两地往地里走,男女老少都拿着镰刀,个个精神头十足。
“赶紧的,别磨蹭!”郑德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老头已经收拾利索了,背着手站在门口,嘴上叼着烟袋,“今儿个夏收,你那三分地也该收了。”
陈小麦愣了一下。他那三分地?老头什么时候给他划的地?
“发啥呆呢?”郑德厚看了他一眼,“还不快去拿镰刀?”
陈小麦赶紧回屋翻出一把镰刀,刀刃磨得锃亮。他跟着郑德厚往地里走,路上遇见不少村民,赵守田骑着三轮车,车上装满了绳子,吴桂芳挎着篮子,里面是水和干粮。
“小陈今儿个也上阵啊?”赵守田冲他笑了笑,“可得小心点,别把麦子割秃噜了。”
“赵叔,我会注意点。”陈小麦有点紧张,手心开始冒汗。
到了地头,陈小麦一看,自己那三分地就在郑德厚家麦田旁边,麦穗沉甸甸的,风一吹,金黄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远处。他咽了口唾沫,心跳加速。
“看着。”郑德厚走到田边,弯下腰,左手拢住一把麦子,右手挥动镰刀,“刷”的一声,麦子应声而倒,动作干净利落,“手腕要放松,别使蛮力。割得太高浪费,太低容易伤手。”
陈小麦学着他的样子,弯下腰,抓起一把麦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挥刀下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,麦子是割断了,但茬口参差不齐,有的太高,有的太低,歪歪扭扭像狗啃的一样。
“重来。”郑德厚在旁边看着,皱起眉头,“你这样不行,麦穗都浪费了。”
陈小麦脸一红,又试了一次。这次割得比刚才整齐,但还是不够利落。他偷偷看了看旁边的郑德厚,老头已经割出去好几米远了,动作行云流水,根本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
他咬紧牙关,加快速度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动作慢慢连贯起来,虽然还是不如郑德厚,但至少像那么回事了。
太阳渐渐升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陈小麦弯着腰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他直起身子歇了一口气,发现自己才割了不到两米,而郑德厚已经快到地头了。
“累了?”郑德厚走回来,接过他的镰刀看了看,“还行,第一次这样不错了。”
陈小麦喘着粗气,没说话。他现在腰酸得快要断了一样,腿也软,但看着身后躺倒的麦捆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,又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歇会儿,喝点水。”吴桂芳走过来,把水壶递给他,又递过来一张烙饼,“吃点东西,下午还有得忙。”
陈小麦接过水壶,灌了一大口。凉水下肚,总算舒服了点。他咬了一口烙饼,外酥里软,带着麦香。
“桂芳姐,谢谢啊。”
“谢啥?”吴桂芳看了他一眼,“赶紧吃,吃完干活。你这娃,学得挺快,比我想象中强。”
陈小麦愣了一下。吴桂芳以前可没夸过他,每次见面都是一顿数落。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“咋?不认识我了?”吴桂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“赶紧吃你的,别废话。”
陈小麦低头咬饼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他突然觉得,这种感觉比在城里拿工资还踏实。
下午继续割。陈小麦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虽然还是赶不上郑德厚,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了。他一刀一刀地割着,麦子一片片倒下,身后的麦捆越来越多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陈小麦终于割完了自己那三分地。他直起腰,看着满地的麦捆,心里满满的满足感。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,就像小时候拼好了一幅复杂的拼图,那种成就感从心底涌出来。
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儿。”郑德厚走过来,背着手看了看他割的那片地,“收拾收拾,回家吃饭。”
陈小麦应了一声,开始捆麦子。他把麦子扎成捆,一捆一捆地搬到地头。累得满头大汗,但心里高兴。
傍晚的余晖洒在麦田上,金灿灿的。郑德厚背着手在地头转了一圈,突然停下来,看了一眼陈小麦那三分地。
“这批麦子不错,你那三分地收成挺好。”
陈小麦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郑德厚是在夸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郑德厚已经背着手走了,只留下一个晃晃悠悠的背影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这半年,郑德厚嘴硬心软,虽然经常数落他,但每次有事都是老头第一个帮忙。
“还愣着干啥?回家吃饭了。”赵守田骑着三轮车经过,冲他招了招手。
陈小麦应了一声,弯腰拿起镰刀,往村里走去。路过老槐树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一眼,王秀兰坐在门口,正择着菜。
“小麦回来了?听说你今天割麦子了?”老太太笑眯眯的,“咋样,累不累?”
“累,但心里高兴。”陈小麦笑了笑,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来,“王奶奶,您吃饭没?”
“还没呢,等会儿做。你这娃,去洗洗吧,满身都是汗。”
陈小麦点点头,起身往家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田。月光下,麦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他突然想起小刘还在等他的回复。那个项目经理的位置,不知道还能留多久。
但现在,他不想想这些。他只想好好睡一觉,明天继续跟着郑德厚学种地。
因为这种脚踏实地的生活,才是属于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