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从地里回来,陈小麦扛着锄头路过小卖部门口,老远就听见周小兰的声音。
“咋搞的?昨天还好好的!”
他探头一看,周小兰正对着电脑抓狂。屏幕上蓝汪汪一片,她正用手指戳着鼠标,急得满头大汗。早上进货的单子还没录入,这要是耽误了,今天生意没法做。
“咋了?”陈小麦走进去,把锄头靠在门框上。
“你来的正好。”周小兰看见他,像看见救星一样,“这破电脑突然蓝屏了,收银系统用不了,今天还咋做生意?你说这啥玩意儿,前天还好好的,昨儿个还好好的,咋说坏就坏了?”
陈小麦走到电脑前,看了一会儿。这台老电脑他见过,配置老旧,系统还是XP,机箱上落了一层灰。他试着重启了一下,等了一会儿,屏幕亮了。
“应该没啥事,可能是系统卡了。”他说着,点开收银软件,试了试,“你看看,现在能用了不?”
周小兰操作了几下,松了口气:“可以了可以了……你这手艺在村里可惜了。”
“啥手艺不手艺的。”陈小麦笑了笑,“在哪儿都一样干活。”
周小兰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动作停了。她盯着陈小麦看了几秒,眉头微微皱起来:“我咋觉得你最近不对劲呢?”
陈小麦愣了一下:“没啥,可能没睡好。”
“真的?”周小兰明显不信,“我跟你说,你这人啥都写在脸上,自己不知道?前两天拔草都能拽着麦苗走神,郑叔都看出你不对劲了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陈小麦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眼神往别处飘了飘,“可能就是天热,没胃口。”
周小兰没追问。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冰镇可乐,塞进陈小麦手里:“给,请你的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陈小麦要推辞。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,哪来恁多废话。”周小兰不由分说,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“对了,最近地里忙不?”
“还行,麦子快收割了,郑叔说让我跟着去。”
“那感情好。”周小兰点点头,弯腰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,“你这娃算是扎根了。郑叔那人是面冷心热,你好好跟他学,错不了。”
陈小麦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,瓶子上挂着水珠,冰凉冰凉的。他突然想起刚回村那会儿,周小兰也是这样,给他送手套、送热粥,嘴上不说什么,但行动从来不含糊。
“没啥事就回去歇歇吧。”周小兰开始赶人,“这大热天的,别中暑了。看你这脸色,比来的时候白了不少,肯定是没适应。”
“嗯。”陈小麦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“那个……谢谢啊。”
“谢啥?”周小兰头也不抬,“赶紧走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陈小麦走出小卖部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周小兰还在里面忙着,压根没再看他。
“有啥事别一个人憋着。”
周小兰这句话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。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心里有点暖。这村子不大,但人心挺暖的。
中午吃完饭,陈小麦坐在门槛上发呆。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,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橘红色。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手机就在兜里,小刘的微信还挂着。那天挂了电话后,小刘又发了几条消息,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——“陈哥,你想好了没?”“那边薪资真的可以商量,我跟领导申请了。”“你要是来的话,我请你吃饭。”
他一条都没回,不知道该咋回。
说不想回去是假的。城里的工资高,机会多,谁不想多赚钱?再说,他都三十了,再不回城,以后就更难了。
但一想到要离开这里,心里又有点舍不得。郑德厚虽然嘴硬,但教他种地是认真的;周小兰虽然凶,但每次有啥事都第一个找他;还有王奶奶,那天留他吃饭,硬是把面条端到他手里,说“你这娃太瘦了,多吃点”。
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心里有点暖,又有点酸。
晚上,陈小麦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屋子里照得一片白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接着又安静了。村里就是这样,天一黑就静下来,不像城里,半夜还灯火通明。
他伸手摸到手机,解锁屏幕。小刘的对话框还亮着,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——“陈哥,你到底咋想的?给个准话呗。”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,想打几个字回复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动。
算了,谁也不告诉了。
他这样想着,把手机放到一边,翻了个身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两个声音在吵架——
一个说:“回去呗,赚钱要紧。你都三十了,还能有啥机会?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。”
另一个说:“你忘了当初为啥回来的吗?城里那种日子,你还没过够?”
第一个声音又说:“你在村里能干啥?种地?你种得过老农民?还不是被人笑话。”
第二个声音反驳:“可是……村民们现在接纳我了,郑叔也愿意教我,王奶奶还留我吃饭……”
“那能当饭吃?等你没钱了,看谁还理你。”
陈小麦用被子蒙住头,强迫自己别想了。但没用,那两个声音还在吵,一宿没消停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地里的时候,经过老槐树,看见王秀兰坐在门口择菜。老太太看见他,冲他招了招手:“小麦,过来。”
陈小麦走过去,在老太太旁边蹲下。
“最近咋了?看着心事重重的。”王秀兰一边择菜一边问,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没啥,王奶奶。”陈小麦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就歇歇。”王秀兰看了他一眼,“我看你这几天吃饭也不香,是不是有啥事?”
“真没有。”陈小麦摇摇头,不想让老太太担心。他低头帮王秀兰择菜,手指灵活地把黄叶择掉,留下嫩绿的部分。
王秀兰看了他一眼,也没再问。这娃不说,她就不问。年轻人都有自己的心事,问多了反而不好。
“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,就来找奶奶。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我这耳朵虽然不太好使,但嘴严。你说的那些事,我听了就忘了,不会跟别人说。”
陈小麦心里一暖:“知道了,王奶奶。”
中午吃饭的时候,郑德厚端着一碗面条从他门前经过,看了他一眼:“娃,进来吃。”
陈小麦跟着进去了。郑德厚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,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,都是年轻时候拍的。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正播着新闻。
“郑叔……”陈小麦犹豫了一下,想开口。
“说。”郑德厚埋头吃面条,头也不抬。
“没啥。”陈小麦又咽回去了。他想问郑德厚,如果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摆在面前,要不要回去?但在村里这半年,郑德厚从来没跟他提过城里的事。老头子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些。
“赶紧吃,吃完歇歇。”郑德厚把面条推到他面前,“下午别去地里了,在家待着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让你歇你就歇,哪来恁多废话。”郑德厚瞪了他一眼,但眼神里没有怒气,反而有点关心,“看你这娃最近魂不守舍的,别到时候麦子没收成,人先倒了。”
陈小麦低头吃面条,没说话。但心里有点感动,这老头子嘴硬心软,跟他爸其实有点像——都不爱说话,但心里装着事。
吃完饭,陈小麦回到家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这儿挺好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麦子快收了,长得不错。郑叔说我还行。”
电话那头,周桂兰明显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你自己注意点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挂了电话,陈小麦坐在门槛上,仰着头看天。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只鸟飞过去,翅膀划出一道道弧线。他看着看着,心里突然很踏实。这种踏实感和在城里不一样。城里那种踏实是假的,是建立在工资、存款、职位上的。这里的踏实是真的,是踩在土地上的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
但城里的事还没完。小刘还在等他的回复,那个项目经理的位置还不知道能留多久。
他低头看了看兜里的手机,犹豫了一下,又把它掏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