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陈小麦像丢了魂。
早上跟着郑德厚去地里除草,蹲在地上,手里拽着草叶子,眼睛却盯着远处发呆。阳光晒在背上,热烘烘的,但他脑子里一团乱麻,小刘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回响——“项目经理的位置给你留着”“薪资好商量”“肯定比之前高”。
“干啥呢?让你拔草,你拽着麦苗干啥?”
郑德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陈小麦低头一看,自己手里确实拽着一撮麦苗,已经连根拔起来了。他愣了一下,赶紧松开手,把麦苗往土里按了按。
“对不起,郑叔,我……”
“你这娃咋了?”郑德厚咂了一声,眉头皱起来,“心思不在地里,想啥呢?”
“没啥。”陈小麦摇摇头,弯腰继续拔草,“可能就是没睡好。”
郑德厚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背着手走了。
陈小麦松了口气,心里却更乱了。
晚上吃完饭,他坐在门槛上发呆。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,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橘红色。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村里的黄昏总是这样,慢悠悠的,像一幅画。
可他没心情欣赏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小刘发来的微信:“陈哥,你想好了没?这边挺急的,项目下周就启动,你得给我个准话。”
陈小麦把手机扣在地上,没有回。
他仰着头看天,心里两个声音在吵架——
一个说:“回去呗,赚钱要紧。你都三十了,还能有啥机会?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。”
另一个说:“你忘了当初为啥回来的吗?城里那种日子,你还没过够?”
第一个声音又说:“你在村里能干啥?种地?你种得过老农民?还不是被人笑话。”
第二个声音反驳:“可是……村民们现在接纳我了,郑叔也愿意教我,王奶奶还留我吃饭……”
“那能当饭吃?等你没钱了,看谁还理你。”
陈小麦用被子蒙住头,强迫自己别想了。但没用,那两个声音还在吵,一宿没消停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地里的时候,经过老槐树,看见王秀兰坐在门口择菜。老太太看见他,冲他招了招手:“小麦,过来。”
陈小麦走过去,在老太太旁边蹲下。
“最近咋了?看着心事重重的。”王秀兰一边择菜一边问,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没啥,王奶奶。”陈小麦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就歇歇。”王秀兰看了他一眼,“我看你这几天吃饭也不香,是不是有啥事?”
“真没有。”陈小麦摇摇头,心里却有点感动。在村里待了这半年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连老太太都察觉到他不对劲了。
“有啥事就说,别憋着。”王秀兰择完菜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这村里的人虽然嘴碎,但心不坏。有啥过不去的坎,说出来就好了。”
陈小麦看着老太太的背影,心里有点暖。他想问王奶奶,如果有人给你一个很好的机会,但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,你会不会去?
但他没问。这种问题,问了也白问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郑德厚端着一碗面条从他门前经过,看了他一眼:“娃,进来吃。”
陈小麦跟着进去了。郑德厚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,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,都是年轻时候拍的。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正播着新闻。
“郑叔……”陈小麦犹豫了一下,想开口。
“说。”郑德厚埋头吃面条,头也不抬。
“没啥。”陈小麦又咽回去了。他想问郑德厚,如果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摆在面前,要不要回去?但在村里这半年,郑德厚从来没跟他提过城里的事。老头子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些。
“吃完了就回去歇歇。”郑德厚吃完面条,用袖子抹了抹嘴,“下午别去地里了,在家待着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让你歇你就歇,哪来恁多废话。”
陈小麦应了一声,心里却更乱了。郑德厚越是关心他,他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想走的事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拿起手机,翻到母亲的号码,拨号键按了一半,又停住了。
说啥?说他纠结要不要回城?还是说他其实有点舍不得这里?
母亲肯定会说“你自己想清楚”,然后开始念叨让他赶紧结婚赶紧稳定。他不想听这些,也怕母亲跟着担心。
算了,谁也不告诉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陈小麦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在城市里的时候,好歹还有同事可以吐槽,还有小刘那种下属可以聊聊天。现在呢?憋了一肚子话,连个说的人都没有。
这种感觉……比加班还难受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小麦还是魂不守舍的。干活的时候走神,吃饭的时候发呆,有时候跟村民打招呼,人家回他的话他都没听见。
周小兰来小卖部的时候,看了他几眼,欲言又止。但陈小麦没注意到,他脑子里全是选择题,根本顾不上别的。
郑德厚也没再问他什么,只是偶尔会在背后默默看着这个年轻人,眼神里有点担心,但什么都没说。
陈小麦犹豫了好几天,最后决定先不给小刘回话。
他想再看看,再想想。
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,让他干什么都不得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