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到了。
陈小麦站在地头,看着自己播种的那片麦田。麦穗已经沉甸甸的了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,他蹲在地边,用手轻轻摸着麦穗,心里五味杂陈。
半年了。
他分不清麦子和韭菜的笑话仿佛就在昨天。那时候吴桂芳在背后笑得前仰后合,郑德厚背着手摇头叹气。现在呢?他能一眼看出哪是麦子哪是杂草,哪个品种高产哪个品种抗病。
“不错吧?”赵守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,骑着三轮车,车上装着刚收的青贮饲料。
“赵叔。”陈小麦笑了笑,“长得挺好。”
“那是,也不看看谁教的。”赵守田咂了咂嘴,又恢复了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,“哎,我说小麦,你那快递点想得咋样了?村里人现在网购越来越多,取个快递还得跑镇上,麻烦着呢。”
陈小麦愣了一下。这事他都快忘了。当时跟郑德厚提了一嘴,被老头一句“先学好种地”堵回来,他就没再提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他挠挠头。
“嘿,你这人。”赵守田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“得,你自己合计着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
看着赵守田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走远,陈小麦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抬头看了看天,蓝得很干净,没有一丝云彩。这样的天,在城里不多见。
他沿着田埂往回走,路过老槐树的时候,王秀兰坐在门口择菜,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小麦,回来了?吃饭没?”
“吃过了,王奶奶。”他停下来,“您择菜呢?”
“中午吃面条,给你留了一碗,在锅里热着呢。”老太太笑眯眯的,皱纹挤成一团。
陈小麦心里一暖。这半年,他吃了村里好几家饭。吴桂芳家的烙饼,赵守田家的玉米粥,周小兰……想到这,他顿了顿脚步。周小兰那碗热粥,他还记着。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,他一看就知道是她。
但她从来没提过这事,他也假装不知道。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回到家,陈小麦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这儿挺好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麦子快收了,长得不错。郑叔说我还行。”
电话那头,周桂兰明显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你自己注意点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挂了电话,陈小麦坐在门槛上,仰着头看天。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只鸟飞过去,翅膀划出一道道弧线。他看着看着,心里突然很踏实。这种踏实感和在城里不一样。城里那种踏实是假的,是建立在工资、存款、职位上的。这里的踏实是真的,是踩在土地上的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
吃完饭,天已经擦黑了。陈小麦洗了碗,收拾了一下,准备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跟郑德厚去地里除草,最近雨水多,草长得比麦子还快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,赵守田说的快递点、郑德厚说的除草、王奶奶留的面条。这些事情不大,但一件一件在他心里过,让他觉得充实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一条短信。
“近期回城?”
就四个字,没有署名。陈小麦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,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谁发的?
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李明远。那小子虽然留在城里,但偶尔会给他发个消息,问问他的情况。有时候是关心,有时候是炫耀——比如又升职了,比如又拿到个项目了。但这条短信的语气不像李明远,他不会用这么简洁的方式说话。
那是小刘?那个之前在他手底下干活的小刘?他被优化之后,小刘给他发过一条消息,说“陈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”,但之后也没联系过。
还是猎头?他在简历网站上挂过简历,偶尔会有猎头打电话给他,推荐一些薪资不错的工作。但一般都会把岗位和薪资说清楚,不会只发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陈小麦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想从这几个字里看出点什么。但看不出。对方是谁,想干什么,为什么突然给他发这个消息,他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他试着回复了一条:“你是?”
等了一会儿,没有回复。
算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。但脑子里乱糟糟的,那个短信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里,让他睡不着。
“近期回城?”什么意思?问他要不要回去?回哪里?回城市?
他突然想起自己离开城市的那天。房东涨租的电话,母亲在电话里说“家里还有三亩地,饿不死人”。他买了张绿皮火车票,背着行李,在火车上坐了一夜。那时候他想的就是休息一段时间,等状态调整好了再杀回城市。
但现在,半年过去了,他好像把这件事忘了。不是忘了,是不想了。在村里的日子虽然苦,虽然累,但很踏实。他学会了种地,学会了除草,学会了看天吃饭。村民们从一开始把他当作“城里来的毛头小子”,到现在会跟他打招呼,会请他吃饭,会在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搭把手。这种感觉,是他在城市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。
可是,城市毕竟是他奋斗了五年的地方。他在那里有朋友,有同事,有熟悉的生活节奏。虽然最后被“优化”了,但那段经历不是假的。他的能力不是假的,他的经验不是假的。如果真的有机会回去,他应该回去吗?
陈小麦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打架,一个说“回去呗,城市机会多”,另一个说“留下来吧,这里需要你”。吵来吵去,没有结果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陈小麦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他本想再等等,再想想,但脑子里转了一夜,那几个字像长在眼睛里了一样,睁眼闭眼都是“近期回城”。干脆就不想了,直接打过去。管他呢,先弄清楚是谁再说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哪位?”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陈小麦愣了一下。这个声音……有点熟,但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我是……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陈哥?”对方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声音里带上了笑,“陈哥是你吗?我是刘哲明啊,小刘,咱们之前一个组的!”
陈小麦想起来了。是小刘,之前在他手底下干活的年轻人,刚毕业没两年,人挺勤快的。后来他被优化的时候,小刘还给他发过消息,说“陈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”。
他没想到会是小刘。
“小刘是你啊。”陈小麦清了清嗓子,“那个短信是你发的?”
“对,是我。”小刘的语气很热情,“陈哥,最近咋样?听说你回老家了?”
“嗯,回去了。”陈小麦应了一声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小刘说的是“回老家”,而不是“回农村”——这孩子还挺会说话的。
“陈哥,我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小刘那边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是这样的,咱们公司之前那个项目你知道吧?就是华东区那个,之前你负责的那个板块,现在缺人,项目经理的位置还空着呢。”
陈小麦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你啥意思?”他问。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小刘笑了笑,“陈哥,你要不要回来?薪资可以商量,肯定比之前高。职位也给你留着,项目经理,干不干?”
陈小麦没说话。
他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后背上,暖烘烘的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是那种叫不出名字的鸟,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在唱歌。村里的早晨总是这样,安静得很,连风都是慢悠悠的。
但他的心里不平静。
城市的生活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办公室里的格子间,每天早上九点的打卡机,中午难吃的外卖,晚上九点还亮着的灯。还有KPI,还有报表,还有开不完的会。那些东西他曾经多么熟悉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。
但现在,它们突然变得有点陌生了。
“陈哥?你在听吗?”小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
“在听。”陈小麦说,“那个……让我想想。”
“行,陈哥,你慢慢想。”小刘说,“项目经理的位置给你留着,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。对了,薪资方面好商量,真的,不骗你。”
挂了电话,陈小麦站在原地没动。
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已经暗了。他低头看了看,这手机他用来查资料的,看看农技视频,看看节气知识,有时候也看看新闻。但不是用来盯盘的,不是用来刷KPI的。这种感觉……陌生又踏实。
远处传来郑德厚的声音,老头在村口喊谁的名字,声音洪亮得像敲钟。陈小麦抬起头,看见郑德厚背着个手,从地那边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。
“干啥呢?站那儿发呆。”郑德厚走到近前,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啥。”陈小麦把手机揣进兜里,“郑叔,早。”
“早啥早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”郑德厚哼了一声,“赶紧吃饭去,待会儿跟我去地里看看,麦子该除草了。”
说完,老头背着锄头走了,背影晃晃悠悠的,但脚步很稳。
陈小麦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他低头看了看兜里的手机,那里存着一个未完成的决定。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,但他知道,无论选哪条路,都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