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翼?李先生是吧?”心理咨询师坐在对面,胡乱地翻动着手中活页夹,漫不经心地问。
“对,李翼。木子李,翅膀的翼。”我心虚地回答。
我为什么会有点心虚的感觉?——好吧,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,可能这就是我需要来看心理咨询的原因吧?
“说说你的情况吧?”心理咨询师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:“你想咨询哪方面的问题?”
心理咨询师是个女人,看起来可能比我大两三岁。年纪不小了,但是肌肉和骨骼都还没缩水,奶子和屁股肥美滋润,隔着白大褂都能看出来。
我觉得她可能精心打扮了一下,所以才会有一种很突兀的香水气味在我面前缭绕,我连续扇了好几下都挥之不去。
她的眼眉,睫毛,嘴唇,耳朵以及九零年代款型的发髻都被庄重地装饰过,所以我判断,她过一会儿有个很重要的约会,是跟一个男人的。
因此她才会对我如此漠视,以至于每隔三十秒左右就抬抬手看一眼腕表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呐!”她很明显流露出一点鄙视的情绪,可能在她心里觉得,我这个时候大驾光临耽误了她的即将到来的男欢女爱。
“不好意思,医生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是医生,我是咨询师。”她强调了一下:“在我们中国,是没有心理医生这个行当的,国家政策不允许,只能是咨询师。你们张口闭口的心理医生的,纯粹是美国电影看多了。”
他好像在训斥我,而训斥的目的是撒气。
“对不起,医生,这么专业的事儿,我不明白。我还是说说我的问题吧。”
“说吧,最好快点儿,简明扼要。”她说:“别东拉西扯的。”
“嗯,我的问题是,做梦……”我说。
“做梦?什么样的梦?”她似乎冷笑了一下:“春梦?还是噩梦?梦见鬼了?还是梦见上帝?”
“梦见飞船。很多很多的飞船。”
“飞船?”她有点儿忍不住嘲笑的样子:“听起来好像应该跟童年经历有关。”
“没错,童年经历。”我忍不住赞叹:“专家就是专家,一句话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继续。”她好像并不欣赏我拍的马屁,冷冷地说。
“好吧,继续。”说实话,我很尴尬。
“确实跟我童年的经历有关。那时候我只有三四岁吧,80年代的时候,我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。那时候,我经常做同一个梦,每次都一样,场面,过程,甚至时间长短都丝毫不差。”
“哦,说来听听。”她似乎有了点兴趣。
“那时候我是个三岁的孩子,还什么都不懂。”我继续说道:“但是我记得很清楚,每天晚上,我都梦见我在爷爷家的园子边上拉粑粑……哦,大便。”
“园子?什么园子?”
“菜园子。我爷爷家在东北林区的一个小镇里,那个地方地广人稀,每家每户都住平房,周围用木板栅栏围起来,就是一个很大的院子。我们都在院子里再开辟一块地,种上茄子,豆角,倭瓜,西红柿,韭菜,大葱什么的,所以,院子也是园子,”
“哦,东北农村。”她轻轻地复述了一下。我忽然意识到,她对“东北农村”这四个字充满了鄙夷。
“还是继续说拉粑粑的事儿吧!”她生冷地嘀咕了一句。
“在梦里,总是半夜,当然,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间,但我觉得那就是半夜。以为很黑,整个天地都是黑色的,地面是黑色的粘土,漫山遍野的都是,我感觉好像全部地球的表面都被这种黑乎乎的粘土覆盖了。而天空中是黑色的乌云,非常沉重,一层压着一层,积压了几千几万层,从地球表面上开始,堆满了整个宇宙。眼睛看不出来它们在动,但是我能感觉到那些云层在一点一点的缓慢地流动,因为在黑色云层的缝隙里偶尔会透出一些紫色的光线。”
“我就蹲在爷爷家园子的栅栏边上。我的奶奶手里抓着一卷草纸,看着我,等着给我擦屁股。”
“突然间,整个天空密布黑色云层都消散了,一个无比巨大的星球突然闪现出来,非常大,非常近,就好像紧贴着地球的边缘。而且它并不完整,像个被炸烂的半个星球,一半是圆弧,另一半是乱糟糟废墟,它散发出非常惨淡的,黄色的光芒,就好像……”
“死星?”心理咨询师突然说:“《星球大战》里的死星?”
“对对对,就是那个!”我兴奋地说:“你形容得很准确,死星。在梦里,就好像整个宇宙之中的星星都消失,只剩下地球和那颗死星。而地球也被炸过了样子,也是一边圆的,另一半是乱糟糟的废墟,而我蹲着大便的地方就是地球被炸烂之后的乱七八糟的断崖边缘。也就是说,只要从我爷爷家园子的栅栏上跳过去,就会跌进宇宙里。我虽然看不见,但是我能感觉到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说:“你还没说到飞船。”
“马上就说到了。”我说:“接下来,我就会发出一声惊呼,因为实在是太震撼了。而每次到这个时候,天空中就会出现飞船。很多的飞船,什么形状的都有,有我小时候年画上画的人民解放军的军舰,有我们林区汤旺河边养鱼老头的破木头船,也有洗脸盆一样的圆形飞船,还有杰克船长的黑珍珠号那样的古代西洋船……当然,那时候我还真不知道黑珍珠号,这是前些年看了《加勒比海盗》的电影才发现的,很多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船,密密麻麻,不计其数,铺天盖地地从天空的一边飞过来,飞向宇宙的另一边,但是都没有一丁点儿声音,在那颗死星的照耀下,那些飞船的身上都散发着金属的光芒……”
“完了么?”心理咨询师问。
“嗯,小时候的梦境差不多就是这样。”我思忖着说:“但问题是,这个梦境总是在不断地重复出现,从我三四岁开始,到我小学毕业之前,多则一周,少则两天,就会出现一次。后来就没有了,很多年都没做过这个梦了。但是,最近又发生了一些新的梦,跟这个有关……”
“嗯,李先生,我打断一下。”我的心理咨询师说:“你小的时候,是不是经常看一些《奥秘》啊,《飞碟探索》啊之类的扯淡杂志?或者看一些日本的动画片?圣斗士或者恐龙特急克塞号之类的?”
“这个,有倒是有。但那都是我上小学时候的事了,绝不是三四岁的时候。你知道,我们那个东北林区小镇是一个很落后,很闭塞的地方,在我小时候,还接触不到这些东西。”
“你知道吗?小孩子,小的时候,其实神经发育是不完整的,他们往往分不清幻想和现实。有些老年人很迷信,说小孩子眼睛干净,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其实,从医学上来解释,就是小孩子往往把自己的幻想误认为现实,他们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人,其实那是他自己脑子里想的,跟鬼神无关。很多小孩都会幻想自己有一个好朋友,但是那个好朋友是不存在的。美国恐怖电影里经常拿这种故事当噱头,但是实际上是很正常的遗种幼儿精神表现,稍微长大一点。神经发育成熟了,就好了。”
她笑眯眯地盯着我:“你的这种症状,也是一样的。你小时候看了动画片,或者杂志上的消息,你无法分辨,总以为那就是你的梦。其实你根本没有从三四岁开始做这样的梦,可能你是从上了小学,甚至小学快毕业了才开始做这样的梦。也很可能并没有那么频繁的重复,只是偶尔做了几次。但是你的大脑和神经和欺骗了你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不是说,我得了神经病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她飞快地合上了活页夹,站起身来:“我没那么说。我刚才说了,我只是咨询师,不是医生,我不可能给你下什么结论。但是我建议你去找个专业的精神科医院全面的检查一下,就这吧,我还有重要的事。”
快到约会的时间了吧,我猜。
“医生,麻烦你再稍等一下,看看这个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什么吗?能尽量快点儿吗?”她说。
我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皱皱巴巴的纸,展开,递到她面前。
纸面上是我小时候用铅笔画的一张儿童画,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飞船,那是我画的梦中所见的景象。
纸张已经存放了三十几年,已经干枯泛黄,但是深灰色的铅笔笔迹还能依稀看得出来。
“上个月,我老家搞棚户区改造工程,我爷爷奶奶家的老房子要动迁,我回去收拾了一下东西。无意间在老房子的炕席地下发现这个,这是我小时候画的,我记得很清楚,画这张画的时候我五岁,那天是儿童节。”
我指了指画面的右下角,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模糊的铅笔字迹——1987年6月1号李YI画的。
那时候,我还不会写“翼”字,用拼音代替的。
咨询师装模做样的扫了一眼,我知道她根本没仔细看。
“这有什么吗?我很忙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看这个,这是我在梦里见过的东西,我把它画上了。”我指着画面中间,一群奇形怪状的小飞船之中的一个。
那是一个三角形躯干,圆脑袋,像个机器人似的小飞船。在机器人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正方形的舷窗,舷窗上方,是我用铅笔歪歪斜斜写的一行字母——SPACE X。
“我看不懂。”她挑明了说:“我觉得你很无聊。”
“不不,一点都不无聊。”我激动地说:“这是SPACE X,龙飞船。这是美国人艾隆.马斯克的公司于2012年5月发射的一艘货运飞船。”
我盯着那个亟不可待要逃走的心理咨询师,大声吼道:“2012年5月,你懂了吗?我在三十年前就在梦里见过这艘飞船了,你看这一行字母,是设计字体,我都学着写下来了。”
那一串SPACE X的字体,是精心设计过的,我在画面上很刻意地模仿了,虽然不是很完美,但是很明显能看得出来。
“你他妈是个神经病!”心理咨询师尖利地骂了我一句:“给我滚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