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玉衡和若慈,隐身悄然推开醉生楼的门,灵酿的香气与暧昧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。
两人脚步轻盈,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空桌旁悄然落座,桌上的茶杯还带着淡淡的暖意,似是刚有人离开不久。
灵犀镯微光一闪,心念相通。不远处那三位男子的交谈清晰可闻。
只见那紫袍金冠的男子,一手擎着白玉酒杯,仰头灌下一口,喉结滚动,随即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,慨然道:
“诸位,修行千年,我今日才算真正勘破迷障——当年宗门所传‘斩情灭欲、方能证道’,全是自欺欺人的鬼话!什么大道三千,什么清净无为,都不及此间极乐半分!真正的道,在双修的缠绵里,在欲念的极致中,在高潮那一瞬的空明里,那才是最纯粹的道心!”
一旁的青衫剑仙,衣衫微敞,领口露出几道淡淡的红痕,点头附和:“不错。我曾以为剑即心,心即道。穷尽一生打磨剑技,只为斩尽世间杂念。可那一夜,我在一名魅姬身下达到第九重极乐时,心头轰然开朗——原来我的剑,从来不是为了斩敌,而是为了刺穿她的那一刻,才算真正圆满。”
“妙哉!妙哉啊!”眉心点着朱砂的梵志,猛地拍案而起,桌上的酒杯被震得微微晃动,他往日温润清净的面容,此刻涨得通红,“我当年在明心阁里打坐,越坐越燥,心烦意乱,只觉大道遥遥无期。直到与一女子共修‘欢喜禅’,那一夜,我竟见到了漫天佛光!原来祖师爷不让说,是因为怕凡人误解,其实‘欲即是空,空即是欲’,顺之则昌,逆之则困!”
三人齐声大笑,举杯共饮。
紫袍男子忽然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:“你们知道吗?我们现在的修为,比当年在宗门时高出十倍不止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每天都在吸收‘爱’的能量。”
“对!说得太对了!”青衫剑仙眼中精光闪烁,“那些宗门里的蠢货,天天把‘清心寡欲’挂在嘴边,装得一身正气凛然,其实肚子里全是火!我们呢?我们把这些火,转化成了修为!这才是真正的‘炼精化气’!”
朱砂梵志收敛了几分亢奋,脸上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虔诚,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传道般的郑重:“我最近又悟了一个新境界——名为‘自嗨即天道’。无需借助他人,只需一个人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循着心底的欲念去幻想,待那股劲儿涌上来之时,便是与天道本源相连的时刻。”
三人再度大笑,笑声中竟有灵韵流转,显然已将这套理论炼成了“心法”。
方玉衡与若慈的灵犀镯微闪,一种啼笑皆非的情绪在二人之间流转。
“一直以为他们修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境界。”若慈传音,“没想到飞升到淫鬼之城,还乐不思蜀。”
“不好说。”方玉衡神色平静无波,没有嘲讽,也没有评判,传音回应,“他们以前的清净,只是禁欲。但那些欲望还在,只是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,而这里,恰好给了他们这样的契机。”
“可这……也太荒诞了。”若慈轻轻叹息。
方玉衡神色依旧淡然,安住本心,不分析、不评判、不下定义,只缓缓传音:
“也许,这是他们的劫,渡得过,便是另一种通透;渡不过,便只能沉沦于此。”
“也许,这是道途上的一堂课,教人看清欲念的本质。”
“又或许,这是一面镜子,照出我们心中的欲念。”
若慈沉默片刻,忽然一笑,带着几分通透,传音道:
“你说得对。这确实是一面镜子。我们笑他们,其实,骨子里是在嫌弃那个藏着欲望的自己——我们从小就被教导,欲望是肮脏的,是罪孽,必须清心寡欲,才能求得清净。可我们真的清净了吗?还是说,我们只是把那些不被允许的欲望,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,假装它们从未存在过?”
方玉衡缓缓点头:“这皮舍村里,藏着的,或许不只是他们的欲望。我们过往抛弃的、压抑的、逃避的欲望碎片,说不定,也正在这村落的某个角落沉沦痴缠。”
正说着,从不远处另一桌,传来一群男女调笑的声音:
“人间游历吗?那得好好修行啊!”
若慈的好奇瞬间被勾起,传音给方玉衡:
“那桌在谈人间的修行事。走,我们去看看,听听他们说些什么。”
【鬼谈食材】
两人隐身悄然移至另一桌附近,只见六名俊男美女正围坐谈笑。
一眼望去,个个风流倜傥,气质非凡。
但他们周身的气息,却与刚才那三位“飞升”的修士大为不同。
方玉衡以慈慧眼观之,透过他们俊俏的皮相,看到的真身却令人吃惊:
一个白衣老鬼,瘦小干瘪,皮肤黏腻如湿泥;一个中年鬼,身形矮小,全身布满褶皱,眼窝深陷,舌头细长如蛇;
其余几个,真身也皆是形貌丑陋不堪,只凭幻化的皮相障人眼目。
若慈的天眼也观到了他们的真身,传音道:
“这桌尽是食精鬼。据说,他们以人们淫欲时散落的精气为食。”
这时,只听那中年鬼对一旁的年轻小鬼叹道:“你刚入咱们这一道,门道半点不懂。人间很精彩,但也要有本事。”
“我跟你说实话,当年就是年少不懂得深耕修行,到了人间只能混迹青楼野巷,捡点‘馊水’一般粗劣寡淡的精气,还得跟几十只野鬼争抢!”
小鬼满脸惶恐:“那…… 那要怎样修行才好?”
一旁白衣老鬼咽了咽口水,眼神泛起迷醉馋意:“修行?自然是潜心修魅道!修到境界足够,便能蜕变成高阶魅魔。你可知魅魔的好处?根本不必困在青楼巷陌、不必在荒郊野地苦等机缘,大可直闯各大仙门洞府 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颤:“和那些仙门的修士直接谈个恋爱,那滋味,可甜了。是上等‘甜酪’。”
他望向远方:“那情丝绵密柔糯,脂香温润,回甘绵长,可不是咱们寻常吸食的烧酒、粗劣泔水能比的。那是精纯温润、自带道韵的上品精气!魅魔只需略施魅惑,与之结缘动情,那份滋味,啧啧啧……”
中年鬼叹道:“虽然‘甜酪’那种痴情种,一旦动情,稍微给些关怀,就倾心相待。可那毕竟是上等珍馐,没那么容易动情,若没有魅魔的魅力,我们几个也搞不到啊。”
一女鬼接话:“魅魔哪有那么容易当啊,不是光有魅力就行。修行魅道讲究大道贵中、不执两端。如果魅过了,不但吃不到‘甜酪’,还容易引起妒忌。那味道太刺激,就是带着满心妒火的那种,味同‘焦屑’。焦苦刺喉,燥气冲腑,吃多了容易乱了自身道行,只能偶尔解馋,算不上好物。”
“‘甜酪’其实不算什么。要说最香的,就是那种平时喜欢念经打坐参禅的,咬一口能延年益寿。”
“你说的那种香是香,但他们老是喜欢持戒,特别讨厌!闻得到,吃不着!馋得让人绝望!”
“就是!那些动不动就持戒的人,搞得一身正气,我们根本近不了身啊!还是说点别的。”
“但是吧 ——” 一位老手诡秘一笑,“那也要看情况!有些持戒之人,只是强行压抑欲念,压根不懂转化,不是真的勘破。他们肚子里有一堆欲望,就是憋着!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说:“这种人,只要摸准他绷着的那根弦,观机而教、顺性而引,照样能撬开缝隙吃到肉。这种口味,可是难得的‘清供’。”
小鬼连忙问:“那该怎么观机而教?”
那老手一笑:“这可是‘大智慧’啊!你要会观心辨味,看穿他骨子里藏的是哪种需要。然后因病施药,循循善诱,就能让他们欲罢不能。这些法子,不只是对那些‘清供’,对所有人都适用。我给你讲啊,这里的道道可深了去了。”
小鬼瞪大眼睛,全神贯注,听那老手娓娓道来:
“有的骨子里自卑,一心想证明自己,渴求崇拜。你就捧他、顺他,给他被仰望的感觉。不过他们的精气如‘烧酒’,火气足、吃多易躁。”
“有的孤单缺爱,渴望柔情。这类最好引诱,靠温柔就能拿捏。但味道像‘凉茶’一般寡淡,解渴却不暖心。”
“还有怕死怕老、要的是存在感,体会活着的温度。你就展现生机活力。他们的精气是‘姜汤’,暖意勉强御寒,但暖不了多久。”
“还有寂寞的,贪恋有人陪伴。你就经常嘘寒问暖。你就给他凑个对儿。他们的味道如‘炉火’,暖时温柔,一旦散了,反倒更冷。”
“还有特别执着成圣作祖的,你就给他弄点障眼法,告诉他其实已经早就天下第一了,是来体验生活的。这种营养价值也很高,很补,是‘参汤’。但对咱们自身的智慧和定力要求也极高,不然容易穿帮被劈死。”
“唉呀,还会被劈死啊。太危险了。”小鬼满脸惊吓。
“你以为呢?修行很不容易的!不仅要求智慧和定力,还要有颜值啊?为什么要苦修障眼法?人家嫌你丑、嫌你恶心,那你再有智慧和定力也不管用啊?但只要有颜值,什么都不做,往那一站,也有好多人往你身上扑。懂不?”
小鬼听得满脸崇拜,不停点头:“真是醍醐灌顶!胜读十年书啊!”
“所以啊,修行要趁早!积功累德!才不会被随便劈死!”
又有一鬼补充道:“我还听说有一种叫‘光源’的,那是体验过‘创造感’的人才会有的——那一瞬间,他们感觉自己像神,在给出自己的一部分。那种味道,吸一口,你就不再是鬼了。”
“你说起光源,我曾听上古传闻,有一类是‘大海’。” 有个鬼眼神渐趋迷离,“那类人灵魂辽阔如海,无味无杂,浩瀚包容。那一刻,咱不是在吸,咱是被吸进了他们里面。一口就能饱三百年。”
满桌鬼物一时静默,个个神色悠远,像是在缅怀一份遥不可及的世间圣餐:“大海。那是何等的饕餮盛宴。可惜自上古以后,再难遇到了。”
“对了对了,还有一种特别好的!”一鬼忽然兴奋道,“那种自嗨的人类!”
几个鬼修同时露出诡异的笑容。
“对对对!一个人自嗨,真是奢侈!根本不需求我们给他们凑对儿,自己就能生产!一个人,闭着眼睛,脑子里想点什么,那股劲儿就上来了——那是在燃烧本源之力啊!就为了嗨那一下!”
众鬼附和,带着感叹:“奢侈!太奢侈了!”
“你想想,嗨那一下,给出那么多本源之力!但他们嗨完了就没了,第二天接着嗨。我们呢?在旁边吸就行了,他们还无所谓似的!”
中年鬼感慨道:“所以说,人类真是好啊。有那么多宝贝,就这么白白给我们。我们要懂得感恩,真该给他们磕个头。”
众鬼纷纷点头,一脸受恩深重的诚恳:“是啊是啊,世上还是好人多啊!”
小鬼听得目瞪口呆,喃喃道:“人类可真奢侈啊……”
白衣老鬼拍拍他的头:“所以你要好好修行,下辈子争取当个人。当了人,你也能那样奢侈。”
小鬼认真地点点头:“我一定努力!”
看着众鬼一脸“感恩戴德”的诚恳模样,若慈强忍着笑意,传音道:“你听他们说的,还真要给人类磕头,他们倒还很有感恩之心。”
方玉衡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:“可不是嘛,把人类的欲望当食材,倒也算是‘饮水思源’。我突然觉得人类的本质,其实就是一群厨子。”
话音刚落,若慈忽然摸了摸肚子,语气也沉了几分:“说起来,我们入渊以来,只顾着探寻,还未进食,也未休息,倒是有些饿了。”
方玉衡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满桌“美食”,语气带着几分郑重:“这里的‘食物’,看起来不太适合咱们。我们还是找个僻静地方,吃点自带的灵食,歇口气再继续探寻吧。”
若慈连连点头,眼底的笑意未散,传音应道:“好,再不吃点东西,我怕待会儿都要被这些鬼物的‘美食经’勾得馋了。”
方玉衡笑道:“我真的要感谢你的同心锁魂引,不然再看下去,我可要变成‘厨子’了。”
两人借着隐身的光晕,悄悄起身,朝着醉生楼僻静的后门方向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