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夜,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裹尸布。
云昭坐在东偏殿的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干草茎,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草蚂蚱。
周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,那是她和莱恩花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公爵府里能搬动的“值钱玩意儿”都打包好的成果。
银器、古董、甚至夜玄书房里那些看起来就很贵的镇纸,全都被塞进了箱子里。
莱恩靠在墙角,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钳,那是他刚才用来撬箱子的工具。
他的脸色很差,眼神一直在云昭和那堆箱子之间来回游移,充满了挣扎和不安。
“喂,”云昭头也不抬地开口,“别在那摆出一副要去就义的样子。箱子封好了,明天一早我们就找车夫运出去。”
“这还是……盗窃。”莱恩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公爵大人待我不薄,我不能……”
“待你不薄?”云昭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瘆人,“那个公主把茶泼在你脸上的时候,他去哪儿了?你饿得啃桌角的时候,他又去哪儿了?莱恩,别自欺欺人了。他留着你,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。现在前线崩了,你连那点价值都没了。”
莱恩猛地一颤。
云昭的话像一把钝刀,狠狠割开了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马蹄声。
不是杂乱的逃亡之声,而是一种整齐、沉重、带着死气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每一步都像是在众人的心脏上狠狠踩了一脚。
云昭编草蚂蚱的手停了下来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看向府邸的大门。
莱恩也听到了。
他丢下铁钳,踉跄着冲到门边,透过门缝向外望去。
只见夜玄骑着那匹黑色的战马,缓缓走进了府门。
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披着华丽礼服的公爵。
他身上的战甲破碎不堪,沾满了干涸的黑色血迹,那是魔族的血,也是他自己的血。
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,嘴唇乌紫,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的岩浆里捞出来,又被扔进了冰窖。
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。
那双曾经深邃如渊、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。
他甚至连勒马的力气都没有了,全靠缰绳挂在马背上,摇摇欲坠。
“公爵大人!”莱恩失声喊道,想要冲出去。
“别动。”
云昭的声音冷得像冰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那力道大得惊人,按得莱恩骨头生疼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云昭指着外面,“他现在是个火药桶。谁靠近,谁死。”
夜玄艰难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。落地时,他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,但他硬生生地撑住了,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往里挪。每走一步,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。
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云昭,也看见了她身后堆积如山的箱子。
“你……”夜玄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吞刀片,“在干什么?”
“搬家啊。”云昭一脸无辜地摊手,“前线不是崩了吗?魔族眼看就要打过来了。我把值钱的东西先打包带走,免得便宜了那群绿皮怪物。这叫止损,懂吗?不然你那一亿金币的债务,我找谁要去?”
夜玄死死地盯着她。
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那股压抑的暴怒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但他太累了,累到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只能靠在那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把这些……”他指了指那些箱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搬回……库房去。”
“凭什么?”云昭抱着胳膊,理直气壮地反问,“搬进去再搬出来,那不是折腾人吗?公爵大人,你现在的智商是不是被魔族打傻了?我们现在应该做的,是连夜跑路。你带着你的兵,我带着我的钱,各奔前程。”
“云昭……”夜玄低吼着,那是警告,也是绝望。
“别叫我。”云昭走近了几步,上下打量着他,“说真的,你现在这副德行,还能活过今晚吗?要是你死了,这府里的东西都是无主之物,我拿走也是替你保管。要是你没死,等你好了,我再把钱还给你,利息按高利贷算。”
夜玄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女人在他最狼狈、最虚弱的时候,不仅不安慰他,反而还在跟他算账。
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,他强行咽了下去,却牵动了内腑的伤,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。
“咳!咳咳咳——”
他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鲜红的血从指缝里喷溅出来,滴落在云昭的鞋尖上。
莱恩看不下去了,他冲了出来,扶住夜玄摇摇欲坠的身体:“公爵大人!您没事吧!”
夜玄推开他,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云昭。
他在想,杀了她。必须杀了她。这种羞辱……哪怕死也要拉她陪葬!
但云昭没动。
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看着那滩血。
【警告:目标生命体征急速下降。心脏破裂风险87%。建议立即救治。】
“行了,别在那瞪眼了。”云昭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,“你这人真麻烦。打输了就打赢了,还受了这么重的伤。你要是死了,我找谁领工钱去?”
她走上前,无视了夜玄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,伸手就要去扒开他的战甲。
“别碰我!”夜玄嘶吼着,想挥开她的手。但他的手软绵绵的,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闭嘴。”云昭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他骨头都在哀鸣,“不想死就老实点。我告诉你,救你可以,但得加钱。”
夜玄愣住了。
他在想,她在说什么?
“原本你欠我一亿金币。现在,我救你一命。”云昭掰着手指头算道,
“算你八折,八千万。加上刚才那堆箱子的搬运费、精神损失费、以及深夜扰民的加班费。凑个整,九千万金币。”
夜玄:“……”
莱恩:“……”
夜玄感觉肺都要气炸了,但身体却越来越冷,视线也开始模糊。
“成交就治,不成交我就去睡觉了。”云昭作势要走。
“……治。”夜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,重重地倒在云昭身上。
云昭被砸得一个趔趄,差点没站稳。
“真沉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,然后看向已经吓傻了的莱恩。
“别愣着,帮忙抬进去。记得轻点,这可是九千万金币。要是磕坏了,这辈子都还不完了。”
莱恩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,又看了看一脸嫌弃却依旧死死扶着他的云昭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个世界疯了,
彻底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