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走了很久。周朴之坐在院子里,一直等到天黑。顾妈端来一碗面条,搁在他面前,他吃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郑平安蹲在墙角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。周朴之站起来,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把枪的枪柄。门被推开,小张先进来,脸色发白。后面跟着两个人,穿黑色中山装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“周朴之?”其中一个问。
周朴之点点头。
那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。四十来岁,方脸,厚嘴唇,下巴上有颗痣。他看着周朴之,目光像刀子,上上下下刮了一遍。“你要见我们?”
“对。”
“东西带来了?”
周朴之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,捏在手里。院子里很暗,月光照在纸上,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。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往前走了一步。周朴之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先谈条件。”
那人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“什么条件?”
“苏北那个人,放了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孙家栋?”
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们知道孙家栋的名字。他们知道他在哪儿。他们一直都知道。
“对。”
那人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月光晃了一下。“他早就死了。”
周朴之愣住了。
“三天前。比你那个姓王的早一天。”
周朴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死了。孙家栋也死了。最后一个,也死了。他还没到,还没见到,还没告诉他有人在等他——就死了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不是我们杀的。”那人打断他,“是军统。他们也在找那份名单。找了一年,没找到。但他们找到了孙家栋。”
周朴之攥着那份名单,攥得手在发抖。军统。也在找。也在杀人。他以为只有日本人在追,只有日本人在杀。原来不是。原来所有人都在追,所有人都在杀。日本人要灭口,军统要抢名单,中统要抢,美国人要抢。谁拿到那份名单,谁就握住了四十三个人的命。
“所以,”那人说,“你手里那份,是最后一份。”
周朴之看着那个人。那张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他见过的——在沈月娥眼里见过,在王德厚眼里见过,在老郑眼里见过。是想要一样东西,想得要命。
“你叫什么?”周朴之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“问我名字干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跟我做交易的人是谁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叫我高田就行。”
日本人。果然是日本人。周朴之早就知道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还是让他心里一沉。潜伏下来的日本人,在上海的弄堂里,穿着中山装,说着中国话,等着抢那份名单。
“高田,”周朴之说,“名单可以给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死了的人,把他们的尸体还回来。”
高田愣住了。“尸体?”
“对。沈月娥。老吴。陈三。老赵。王德厚。孙家栋。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。把他们的尸体还回来。让他们入土。”
高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高田忽然笑了。这次不是短促的笑,是真的笑,笑得下巴上那颗痣都在抖。“你拿着那份名单,可以换命。换你的命,换你身边那个人的命。你不换,你要换几具尸体?”
周朴之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高田,等着他笑完。
高田不笑了。他看着周朴之,目光变了。不是刀子了,是别的什么,说不清。
“你跟老郑一样。”他说。
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你认识老郑?”
高田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过来。周朴之接住。是一张照片,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。照片上是两个人。一个是老郑,另一个——是高田。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,老郑在笑,高田也在笑。像两个老朋友。
周朴之抬起头,看着高田。“你——”
“1940年,我跟老郑做过一笔交易。”高田说,“他放我一马,我给他一条情报。那之后,我们就算认识了。”
周朴之攥着那张照片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老郑后来死了。”高田说,“我听说的时候,喝了三天酒。”
他看着周朴之。“你跟他一样。都是不要命的。”
周朴之把照片递回去。高田没有接。“留着吧。就当是纪念。”
周朴之把照片揣进怀里。和那份名单放在一起,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,和那把枪放在一起,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,和那双布鞋放在一起。
“尸体呢?”他问。
高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月娥的,在杭州。老吴的,在芜湖。陈三的,在杭州。老赵的,在上海。王德厚的,在上海。孙家栋的,在苏北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还有一些,不知道名字的。不知道埋在哪儿的。”
周朴之点点头。“能找到的,还回来。”
高田看着他。“你用什么换?”
周朴之把手里的名单递过去。高田接住,没有看,只是攥在手里。
“你不看看真假?”周朴之问。
高田摇摇头。“不用看。老郑的人,不会拿假的骗人。”
他把名单塞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周朴之。”
周朴之等着。
“别再找了。那七个人都死了。你找不到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另一个人跟在后面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弄堂里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月光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顾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小张站在门口,脸色还是白的。郑平安蹲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周朴之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名单没了。他揣了两个月,揣了那么久,从南京到芜湖,从芜湖到柳塘,从柳塘到杭州,从杭州到上海。他以为那是他的命,以为那是他活着的原因。现在没了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空空的,心里也空空的。
“走吧。”郑平安站起来。
周朴之看着他。“去哪儿?”
郑平安没有说话。
“都死了。”周朴之说,“七个人,都死了。我谁都找不到了。”
郑平安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那你就不活了吗?”
周朴之抬起头。月光照在郑平安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跟了他两年多的人。
“老郑说过,让你活着。”郑平安说,“替那些人活着。你忘了?”
周朴之没有说话。
“沈月娥替你死的。老吴替你死的。陈三替你死的。老赵替你死的。王德厚替你死的。孙家栋替你死的。那么多人替你死了,你说不活就不活了?”
周朴之攥紧了拳头。郑平安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没有停。
“你叫林远。你替周朴之活着。你还记得吗?”
周朴之的眼眶发酸。他记得。他叫林远。他替周朴之活着。替那些人活着。
“走吧。”郑平安说。
周朴之看着那扇门。门外是弄堂,弄堂外面是上海,上海外面是苏北,苏北外面是南京,南京外面是——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得走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出院子,走出弄堂,走到街上。上海的夜还是那么亮,霓虹灯还是那么花,有轨电车还是叮叮当当从街角拐过来。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,从电影院门口走出来,笑着说什么。报童还在叫卖。
周朴之站在街角,看着这一切。那些人不知道他刚刚把一份名单交了出去,不知道那些死了的人,不知道他站在这里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他们只知道,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,霓虹灯很亮,电车很准时。
“往哪儿走?”郑平安问。
周朴之看着那些霓虹灯。往哪儿走?他不知道。那七个人都死了,名单没了,路断了。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得走。
“往北。”他说。
郑平安愣了一下。“北?南京在北边。”
周朴之点点头。“回南京。”
“回南京干什么?”
周朴之从怀里掏出那把枪。老郑的枪,用了三年,一直没用过。他看了看弹夹,五发子弹,一发都没少。
“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周朴之把枪揣回怀里。
“杀老郑的人。”
郑平安愣住了。周朴之转身往北走。郑平安跟上来,小张也跟上来。
“你知道是谁?”郑平安问。
周朴之没有说话。他知道。从拿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就知道。从老沈告诉他老郑没死的时候就知道。从高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。
老郑不是被日本人杀的,也不是被军统杀的。是被自己人杀的。被那个把名单交给藤田的人杀的。被那个出卖了老郑、出卖了那七个人、出卖了所有人的内鬼杀的。
那个人就在南京。一直在南京。
周朴之往北走,走进上海的夜色里。霓虹灯在他身后亮着,电车还在叮叮当当响。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