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序章】第二十章:悄然开始的结束
书名:战争,还有杀马特 作者:道阻且茫 本章字数:8361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9

        “各位观众早上好,这里是突发新闻快讯。

       一月二十三日凌晨三时十五分,普澄市石村林地突发不明火情。事发地段山势陡峭、林木茂密,山林防火形势危急。当地应急管理局、消防救援大队、公安特警支队第一时间启动联合应急处置预案,连夜抽调专业扑救力量奔赴起火山区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扑救过程中,山林深处出现不明人员活动痕迹,结合现场勘查线索,警方初步判定,此次山火并非意外自然起火,背后大概率存在人为蓄意操控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在搜查行动中,警方锁定一处隐蔽的废弃加工厂,成功查获一处隐匿的犯罪窝点。现场抓获数十名涉案可疑人员,缴获管制刀具、改装枪械、通讯加密设备等一批危险物品,初步确认该团伙为境外偷渡的贩毒团伙。

        目前,所有涉案人员已被警方依法控制,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侦办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下来播报下一条新闻:“问题” 孩子家长可免费报名 —— 寒假温馨特训营正火热开展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世道可真不太平,不是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二楼高的封闭茶楼里,黄白相间的厅堂人声鼎沸。桌椅挪动、筷子轻敲台面,混着茶汤入杯的潺潺声,市井喧闹的烟火气满满荡荡。瓷碗磕碰声叮叮当当交织成片,茶客们闲谈说笑、吆喝点餐的声响此起彼伏,年轻或年迈的伙计穿梭席间高声应答,编成一场场闹哄哄的戏。

        要是不把银白色的调音按钮转到最大,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就将彻底成为摆设,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,半点听不清里面播报着的新闻内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两位久等了!瑶柱瘦肉粥和干蒸。”大概16岁的女孩稳稳当当地把滚烫热粥和冒汽竹笼放在有渍的玻璃转盘上,稍微碰开已经被吃干抹净的碟子,发出哐当的响声:“江叔,红奶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勒。”被称呼为“江叔”的男人用手扶着转盘,帮助女孩减少转盘上产生的晃动:“哎,今年这么早就过来帮忙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放寒假了嘛,能挣一点是一点。”女孩笑得合不拢嘴,小拇指撩了下被热气沾湿的发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别把自己累坏了。”老红仍戴着那副黑漆漆的墨镜,平稳的语气里有着一股内劲:“你们高中学业是越来越重,压力也大,没必要把休息时间也搭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红奶奶,我也得挣钱才好休息啊。”女孩摇摆着身体,黑色的包臂裙轻轻晃动着:“没钱哪哪都去不了,想买东西也不行,待在家还不如出来踏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倒是,哈哈!”男人笑着拿起白色的小碗,用铁勺先给老人装上一碗肉粥,粥面几乎被瑶柱和葱花贴满:“你啊,别老操心人家,人家姑娘会照顾自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哎,就当我是有职业病吧。”老红伸手接粥,若无其事地抓着火烫的碗:“行了,不用特意服侍我们俩,忙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慢用啊!”女孩拿着端盘,小跑着离开了。年轻美貌的女高中生就和年过半百的大叔老奶畅所欲言,不见青年与老人之间那常见的时代隔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又一年了。”老红的墨镜倒映着女孩忙碌的背影,本人用粗糙的拇指、食指抓住盖头,掀开火热的笼子,璀璨的黄薄皮和水灵灵的猪肉便发光般屹立在香甜的雾气中央:“人是越来越闹哄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蒸笼掀开的白雾袅袅飘散,立刻给镜片蒙上一层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闹哄好啊。”有着微许白发的中年男人拾起右手边的筷子,筷头向下地碰了碰碟子,好让筷子间能平行对齐:“早茶就要这样才吃得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然后呢,江警督请这一顿,不该只是聊小空的好消息这么简单吧?”老红先一步拾起黑筷,夹住其中一块干蒸,淡黄色的汁水差点从顶端喷挤、射出:“好消息后就有坏消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唉,又不是工作,别称职务这么生分嘛。”江警督也夹上一块水嫩的干蒸,大口咀嚼起来:“就当是晚辈请前辈吃饭,随便聊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那就聊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咀嚼着,关停了小半个手臂大的老收音机,放在了桌底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所有的嘈杂都在关掉收音机的这一瞬间消失了。对桌之间,只剩下警督和老人,除了双方的话语,两人都已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首先要弄清楚的,是人。除了我们的同志,这次案件基本就围绕着三个大主体:一群偷渡过来的武装犯罪团伙,三个姑且是协助方的编外人员,一个潜伏在内的警方卧底.......这个前提基本错误,对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是。关于郑升和他的团伙并不是一条心,团伙里面大部分是在境外的帮派斗争失败、不得已待在郑升底下的流窜犯。果敢八月八带来的局势动荡比想象的要激烈,不少新兴帮派抓住政府清算的机遇,提前占据了出境的道路,或是敛财,或是清算旧仇。郑升作为少数在大陆有偷渡途径的人,便收纳了部分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们。这些亡命徒对郑升本人及其亲信的了解,只能说是聊胜于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郑升有什么途径?偷渡的话,该是从沧临入境,然后徒步或坐摩托车最常见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是货车。他们先徒步穿过一条连边境同志都不知道的山路.......据说是地方武装早年挖的游击坑道,被郑升人为改造成通往境内的密道。这群人在入境后就伪装成货物群,被黑物流装上车,再几经周转,几乎‘合法’地流进大陆内。这点已经从他们的口供里一致确认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能从货车这个点查到什么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暂时不能,这个黑物流运作得相当成熟。被运的人从头到都在密封空间内,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信息,而运货的也都不知道车后是一群活人,只是按照零碎的指令把货运到地方,装货和卸货也是独立开展的......监控和安检都被巧妙地避开,溯源难度很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可你们还是捕抓到他们在广省境内的信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他们和接应人闹翻了。原计划是从南云转入广省,再从广省南下进入港区,但到了港区,郑升忽然声称被接应人出卖了,转头向东转进到普澄市,计划从东部海岸线再偷渡去湾区或泰国,石村就是他们临时的落脚点。就是这个节点,我们的同志获取了他们的入境信息,立刻展开了封锁和调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结果人家化整为零,伪装成外来工人,原地消耗你们的警力,等疲惫后再一口气突破,汇集到石村里头......是这个发展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是......说来惭愧,咱们劳动市场的规范性真是一言难尽,入职离职都没一套规范的程序,用人单位也不积极配合,把蹲点的同志认作劳动局警戒起来,根本查不到人流的动向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都是老毛病了,抱怨也没用。而且你们也用刘一鸣和李玉打通了联系,成功把卧底插进去,及时拿到石村这个动向,没必要妄自菲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可他们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......是。听说刘一鸣是被枪击头部致死的,现在哪来的枪支弹药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一部分在石村山头的坟堆底下,另一部分在村寺庙的地砖底,都是在石村汇集后,由郑升本人领着从地下挖出来。这些土枪全是上世纪的制品,推测是九十年代上下和另一家村子的村口械斗时留存下来......也不知道是什么仇恨,得把武器带到坟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果然......那么,真的是郑升和他的手下杀的他们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至少在那场火以前.......不是。专案组判断郑升他们不具备扩大事端的意图,卧底和刘一鸣确信了这一点,所以本就打算由刘一鸣出卖部分情报,再由李玉拖延、确认他们的动向和目的,由我们的卧底暗中协助和监督。事实上,直到那场山火出来以前,郑升一伙确实不打算真正加害两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排除是自然或意外起火的前提下,只可能是第三人放了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不是可能,是百分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有证据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......不说消防专业的东西,我们的卧底提前在手电筒里安装了窃听器。虽然他本人在关键时刻被人用安眠剂迷晕了,但很幸运,李玉和刘一鸣在不知情的前提下拿到了它,并在窃听装置启动的情况下,录到一些现场的信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等等!我拿个东西!”“什么东西?”“......对啊!一个看门的,怎么说也有把枪佩着!”“不,这家伙就没带枪,连刀都没有,奇了怪了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在肃杀般的专案组办公室内,一段模糊的录音被坐在摇椅上的警察们严肃倾听着,他们或倾身靠前,或挺直坐立,不愿放过这段因幸运保留下来的证据。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通过录音,我们确认了以下事实:

        一、郑升是被一名身着雨衣,戴着红白面具,具备一定杀人技巧的三十岁以上的男性,手持短刀杀害的。并非像尸体表现的那样,被火烧致死;

        二、刘一鸣是被受到刺激的歹徒们枪击头部致死的;

        三、郑升有一个儿子,与李玉认识,他及郑升本人并无杀害李玉、刘一鸣的意图,且和第三人有明确的敌对关系;

        四、郑升从南云偷渡到广省,再向东汇集到石村,他的目的和已故的女儿有关;

        五、郑升和李玉都曾持有用于揭发某种事实的证据,但后续警方并未在两人尸身上发现任何类似的物件;

        六、李玉在厂外的山林中被人用短刀凌辱式地杀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.......凌辱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!”

        没有视频,只有不断抖动的音频标识显示在投影屏。即便如此,几乎要突破界限的惨叫也几乎要把血液溅出屏幕,溅到所有聆听着专案警察的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啊啊啊!啊.......救命,救命啊.......哈哈哈.......”哭声、哀求声、求救声,李玉的惨叫夹杂着喷涌的液体,冒出“噗噜噗噜”的血泡声:“啊呜呜呜呜.....好疼呀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是,某人坐在李玉身上的声音,是刀刺穿皮肤,进入皮肉的声音,以及李玉活在世上最痛苦的,最后一声呻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晓黑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噗嗤,噗嗤!咕叽!

        即使是最老练的刑警,也被这地狱般的回响折磨得脸色铁青。在一声声越发狂乱的刺击中,年轻的警员灵魂出窍般地听着,质疑着,怀疑听到的是一种欺诈的错觉,但咕叽的血肉挤压声一直没间断,意识到事实的他猛地蹲下身子,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出,便猛地原地呕吐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刺击持续了至少一分钟,没有间断。然后,能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男人喘息声,可能是认为一旁的手电筒碍事,随着一声踢击,以及“咔嚓咔嚓”的滚落声,手电筒再也接收不到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录音和照片我就不给你了,但还是有必要说一下她的死状:上半身的衣服被推到胸部以上,下半身则完全赤裸。腹部不仅遭受多次刺击,而且被沿中线剖开,里面的一些器官......你知道,被直接扯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沉默,还是一阵恐怖的沉默。餐桌上的账单被撤下几张纸块,纸的背面被点单用的蓝笔涂满了各种线条和标记。直到江警督简笔勾画出李玉的死状,老人终于停下了手中喝粥的动作,半满的粥如时间停止般悬在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......和以前那些一样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不能说完全一致,但总体特征相当符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悬在原地粥被老人举到嘴巴,老红把剩下的冷粥一口喝到底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体内的精液呢?其他器官有没有被割走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不,这次的尸体虽然被人为割走了器官,但只是被扔在原地,警方在现场找到了完整的器官组织,并不像之前那样直接消失、带走。而且受害者体内完全没有残留凶手的体液,或其他生物信息,现场一如既往地没有留下任何DNA或指纹,仅凭伤口和鞋印不足以判断身份。对于这个杀人犯,我们的数据库暂时无从下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不仅躲过警方和匪徒的包围,而且在一个晚上多次杀人,甚至不留痕迹全身而退......这种事居然能做到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如果是当年的那个人,也许可以......但和以前不同,这次他对杀害行为有着明确的目标,也就是说,后面还有人,而且这个人光明正大地在警察底下保住了他,又若无其事地命令他按照自己的意愿杀人......锤子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甚至如果不是有录音留下,我们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......虽然有些不同,但数十年前的入室连环杀人犯留下的尸体,在数十年后的今天出现在这里,而他本人应该早被拉到刑场枪决了......这该是什么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......那就只能说明,当年上刑场的人没对,或者有漏网之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......这也是我们找你的原因。这么多年,你还是认为真凶另有其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问多少次也一样,我的答案是: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......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拿起茶杯,把刚倒好的铁观音茶一饮而尽,他的四周已经半点食物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关于这次事件的死者,除了李玉,郑升本人,还有厂区办公楼三楼办公室里的一具尸体,推断也是被那个凶手所杀。不过,那都是我们的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:“......本来我只想搞清楚李玉和刘一鸣的情况,给孩子一个交代。如果事情真变得那么棘手,那该是你们专案组认真处理的事。我这样的退休老人,没有可以掺和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:“有你刚刚那句话确认就够了,老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举起茶杯,将冷茶一口喝尽,几乎是放下茶杯的一瞬间,江警就提着茶壶给老人倒茶,而老人也两指敲击桌面,向男人表达了谢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江警慎重地把茶壶放回转盘,身体靠在桌上,似乎是不愉快的案件复盘后,是更不愉快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话说老红,李玉的事,你打算怎么和她孩子解释?”

        老红则身体微微前倾,正襟危坐地侧头思考着,脸上的严峻不比刚刚更轻松。也并没有思考很长时间,她很快抬头看向男人,语气不容置疑:“就说她妈在协助警察的过程中牺牲了。略过那些恶心人的细节,把事实告诉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哎呀......”江警懊恼地按了按眉心,他当然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指责:“没有温柔一点的方法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温柔啥?骗她说她妈出远门还是怎么着?我没空对孩子撒谎。”老红眉头紧皱,一股愠怒在墨镜背后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怕孩子接受不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怕,但这是必须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真严厉。”江警感慨道:“就不能一直瞒下去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时代变了。”老红摇了摇头:“人手一台手机甚至电脑的时代,已经改变了大伙想东西的方法。现在的孩子和我们那会不一样,不会在家里干坐着,坐在小木凳上听亲戚长辈或报纸电视的故事,他们会伸手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,去筛选,去辨别,去思考。你指望孩子一辈子信你的谎话,而不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吗?我没那个自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孩子出问题了该怎么办?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就一起受着!现在的孩子敏感得很,你要骗她,用孩子的话说就是没信任她,不把她当人看。到时人家怪罪起你怨恨起你,一个问题变两个问题,你又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真的会想那么多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当你从小到大放在一个人比人的环境,那就该是这样。但不管怎么样,传递真相是大人的义务,接受真相则是孩子的义务,这些义务是社会强加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,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,无论时代有没有变,都没有因为害怕就逃避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警督不语,只是默默地拿着茶壶,想给老人再上一杯,但老人比江警督更快一步抓住了茶壶,先给对方添上,再添给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红把茶壶重重地放下,因为里面已经不剩下多少茶水,桌面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李晓黑的事我会处理的,这是我的工作......但小刘那边,你们又要怎么办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他身边只剩下已经断绝关系的前妻和儿子,我们就按他的遗嘱,把事实告诉她,把财产转给她。具体怎么处理,由她本人决定。经营的那家小夜总会,已经依法查办了,涉事工作人员全部依法处置,但里面相当大一部分经济困难或存在生活障碍的员工,我们也按照遗嘱把财产分给他们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还留下了不少讯息。上一年(2009年)10月,中央综治委和公安部不是首次对菀冬实施了大规模的扫黄吗?刘一鸣作为三佛市的对接口,承接了相当一部分从菀冬逃来的漏网之鱼,也对接了想在三佛山拓展业务的老板,把他们的行踪和动向整合到警方的把控下。三佛市没有进一步受到风俗行业的冲击,刘一鸣是功不可没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年轻的女服务生小跑着经过老人和警督的桌边,看到了茶壶盖被掀开、斜搁在壶口,便俯身弯腰拿起轻飘飘的茶壶:“久等了,我给你们添一下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,谢谢。”江警督赞许地点了点头,目送女孩提着茶壶远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红也目送着女孩离开,可墨镜背后藏着不满的眼神:“但这次扫黄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,还不触及保护伞的利益。就我打听到的消息,行情在上一年年底就已经回春了。打蛇没打七寸,如果你们仍不下定决心坚决铲除,小刘的付出终究只是付诸东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毕竟是首轮,行动还是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,但我们不会浪费刘一鸣的付出。”江警督淡淡地承诺着,没有信誓旦旦,但也不是毫无底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但愿吧.......”老红淡淡地抿了口茶,她似乎已经不抱有很大的期待:“希望我还能活着看到完全整治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警督则大口大口地喝茶,像怼酒一样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    添茶的小服务员轻轻地出现在桌前,把冒着水汽的茶壶端上,给空茶杯添水:“两位久等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,好。”警督高兴地用手指敲着桌边,老人虽然不怎么高兴,但也敲着桌边表示谢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就这样吧。”老红不顾烫,把热茶一口喝干:“待会我得和村里再聊聊学校的事情,后面我就带着晓黑看看她家人,也顺带看看小刘的地方。他们俩还在公墓那块地没错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就走了?”江警督差点把到口的茶水喷出:“人家姑娘刚上的茶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留给你隔壁桌的同事吧。”老红用纸巾擦了擦嘴,提起桌下的老收音机:“单我和老马买了,老马!”

        彷佛像一头随叫随到的战马,老人刚站起身,一个瘦长马脸的男人就从人群中出现,抓着两份已经结账的账单,放在江警督面前,示意性地朝对方和对方身后的一桌子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唉唉唉唉唉!啥时候结的账!?”不仅是江警督,他身后的一群人也惊讶地叫出声来,差点从座位里站起。

        有的人甚至因此发出痛苦的哀嚎:“哇,老马!你这样太没意思了!怎么能这么做事的!”

        门卫马志坚只是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,便如影随形地跟上老人的步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聊,我和老马先忙去了。工作多上点心!”抛下最后一句,戴着墨镜的老人和长着马脸的男人就消失在茶客中,轻车熟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哎!也替我们向小空问好啊!”江警督还想挽留,但眼看留不住,便挥手高声喊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枉费我们的一番功夫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成!”老红高声回应,语气明显高昂了很多。

        面对已经消失的两人,江警督只是叹了口气,望着一干二净的碟碗,惆怅地叹气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唉。”警督后桌的七人看着同一个方向,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算了。都听到了吧,伙计们?”片刻惆怅后,江警督提起刚刚满上的茶壶,放在还有些剩余的食物边边,坐在一处被拉腾空的空位:“咱们就再上点心,聊一聊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噼里啪啦,交流声被淹没在茶楼的喧闹声里,没人知道这一桌人如火如荼地讨论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......

        夕阳西下,白云染成金黄,只是这份金黄多了一层深邃的黑。

        送别李玉的李晓黑正在老红的牵引下慢步离开广场。虽然有些距离,但王空还是看到妹妹眼里闪过晶莹的泪花,身体也一抽一抽地颤抖着,用学来的大人模样抚平内心的悲伤,最终却一败涂地,眼角的泪水无声而无止尽地流着。

        被抛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空理解并感受到此刻萦绕在自己家人内心的是怎样的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一心,每一滴眼泪就像滴在自己心上,她便感到心底里有股悲伤的绞痛,用手轻轻捂着胸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晓黑。”她担忧地看着晓黑的背影,视野逐渐被悲伤模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呜哇!”

        王空眨了眨眼,模糊的视野再次恢复正常。她看到老红极尽温柔地抚摸着晓黑的后背,看到身旁的爸爸在和阴郁的哥哥商量着什么,又看到了福利院的其他人和事都在按照各自的意愿做着各自的事情,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,一切事物都在按照规律流转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向不知不觉间捂到嘴边的小手,有些干瘪和消瘦的掌心上,是血水。

        血和唾液被喷在了手掌心上,血丝在透明的唾液中流淌着,一如她已经所剩无几的生命,只需轻轻一捏就会消失殆尽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切事物都在按照规律流转着,只有她被留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哈......哈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王空有些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意识到手上粘稠的液体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,这一部分已经在刚刚永远从身体里离开了,永远也回不来了。就像今天她在福利院看到、听到、闻到的所有,一切都回不到从前,一切都可能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哈......哈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王空喘不过气,视线和听觉都在手中的这一摊血中慢慢融化,腿部的知觉已经和地面融成一坨泥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空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哈......啊?在!”

        少年的疑惑打断了王空的思绪,让她还意识到自己仍存活于世的事实。她赶紧把手贴在裙边,用干净的裙子抹去肮脏的血,试图让一切美好都恢复原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了?看你发呆的样子。”少年并没有意识到吐血的事情,只是一如既往地关心着体弱多病的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,没事!”王空也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:“就是有点替晓黑难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”名为陆睿明的少年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全是黑眼圈的眼睛看着她,默默地从上到下打量着,视野慢慢转移到下方,然后便如冻结般僵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片刻后,少年阴沉着脸说话:“我和你爸商量点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......”王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得到回应,少年小跑来到刚刚还和自己聊天的大人身边:“......王叔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,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没有回应少年,而是回应着手机里的某人。一向随和的王世文咽着口水,略显紧张地侧身通话着,左手捂着通话口挡住通话的声音:“我会的,晚点再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睿明?怎么了?”放下手机,王世文又恢复到那个随和的老实模样,但额头上的汗还是暴露他的不轻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吐血了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世文愣住了,花了好长时间接受少年口中的话。鸟叫三声后,他默默地把手按在少年肩上,痛苦的双眼几近崩溃地看着满脸怨恨的少年:“今晚你先带他回去,我让牛叔载一下你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......”陆睿明难以置信:“小空现在要马上回医院治疗,你怎么......!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拜托了......!!”王世文哀求着,用力地双手给少年的肩上留下了抓印:“我得找新的大夫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明白。”明白缘由的少年咬牙切齿地接受了,深深地点头:“不用担心我们,我会照顾好她。你就安心做要做的事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谢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等你的好消息!”

        少年离开了,怀揣着信任与希望回到了女孩身边。而大人滞留在原地,看着奔向夕阳少年人身影,默默地举起手机,拨通了刚刚中断的通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喂,是我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落日悬在楼宇尽头,大半霞光沉了下去,天地间蒙着一层昏黄的薄纱,暮色渐浓,将这场告别裹进沉沉的余晖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年后,在初升的太阳上一跃而起,在二十一楼高的楼顶一跃而下。近六十米的高空中,自高处坠落的陆睿明便不由得想起在福利院中的这场夕阳下的告别,似乎所有故事便是从这场告别后结束,又是在这场告别中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睁大双眼,直视着颠倒的世界,向深渊伸出了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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